不知是不是因为面对崔恩静耗费了太多心力，今天一整天，郑宥熙的精神都不是很好。
午饭时她依旧把每一盘菜都吃得干干净净，晚饭照例连汤底都喝了个精光，放下勺子时还在餐巾上按了按嘴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伊善惠注意到了——她夹菜时筷子会在半空中停零点几秒，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她把汤碗放下的时候，碗底和瓷托碰出的声音比平时更轻，轻到像是连手腕的力气都省着在用。
她坐在轮椅上望着落地窗外的庭院，法国梧桐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投在客厅地毯上，像一张被撕破的网。
晚饭后，郑宥熙便自顾自地操控着轮椅从电梯回房去了。
金洙泫朝伊善惠点了点头，示意今晚不必再候着。
伊善惠换下女仆装，回到自己那间白色房间里，才发现一个不太习惯的事实：她闲下来了。
伊善惠是个闲不下来的人。
在南海郡的时候，休息时间要么窝在阁楼里看书做题，要么去码头帮母亲分拣刚卸船的渔获，偶尔还要盯着两个妹妹别在作业本上画涂鸦。
但现在她坐在自己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单人床上，没有书，没有活，连窗外的汉江夜景都已经看了很多遍。
她倒在床上，拿起手机，点开KakaoTalk上Yoo-hee的对话框。
【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Yoo-hee，在吗？我今天见到要照顾的那个女孩子的母亲了，但那个人看起来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消息发出去了。
没有“已读”标签，没有回复。
等了十分钟，对话框里还是只有她自己的绿色气泡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这还是第一次——以往的Yoo-hee几乎每条消息都是秒读秒回，有时候她刚点发送，状态就变成了“已读”，快得让伊善惠怀疑她是不是抱着手机在等自己。
但今天，“已读”两个字像是被人从对话框里抠掉了。
“看来Yoo-hee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啊。”
伊善惠嘀咕了一句，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枕头上。
她不想打扰对方，但接下来要干些什么来打发时间呢？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书桌上那台电脑上。
那是金洙泫前几天给她配的，一款由HD集团旗下电子产品部门生产的台式工作站。
电脑的机箱是透明的塑料板，外观看上去十分低调，但伊善惠后来在网上查过配置——CPU是英特尔酷睿Ultra 9 285K，显卡是英伟达RTX 5090 D，油冷系统，屏幕是双星集团最新的32寸曲面电竞屏，刷新率高到肉眼分不清和真实世界的区别。
用这玩意儿来做作业写文档画图什么的，大概约等于雇一个奥运会短跑冠军来帮自己遛狗。
想到这里，伊善惠那颗沉寂了好几天的电竞之心忽然重新燃烧了起来。
“要不……来打会儿游戏吧。这么好的电脑，光用来看剧写文档，显卡可是会冻感冒的。”
她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RGB风扇安静地转出柔和的流光，Windows登录界面的背景是郑宥熙家洋房的庭院。
她点开了Steam，PUBG，启动！
来的好不如来的巧。
她刚登上号，一个组队邀请便弹了出来。
对方是高中时认识的好友，昵称“松露”，和她组队打了快三年的游戏了。
松露也是个女生，首尔人，年龄和自己差不多大，枪法极准，意识极好，是那种不需要多说话就能和你打出完美配合的队友。
之前松露和她提过，她也会考荷花女子大学。如果考上了的话，那现在和自己是校友。
伊善惠毫不犹豫地点下了同意组队。
【松露：海岛双排来不来？】
松露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依旧是那么甜美温柔，咬字软软的，尾音往上飘一点点，和某些职业陪玩主播不相上下。
但不知为何，伊善惠的耳朵动了一下。她最近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声音——不是在游戏里，不是在KakaoTalk上，而是在哪里她说不清楚。
大概只是好几天没组队，音色听着有点陌生吧。她把这个念头晃出脑子，按下准备键。
【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开吧。有我在，包赢的。】
【松露：几天没上线，口气倒是一点都没变小呢。】
【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机场钢枪走起。跟紧我，别被别人给偷袭了。】
【松露：咱俩认识这么久了，我的实力你还不清楚吗？你可不要被别人偷袭了。】
航线从地图右下角斜穿而过，伊善惠标了个点。
这一把机场的资源很多，落地刚滚了两圈，她就从地上捡起一把M762和侧面瞄准镜，又捞了两盒子弹往包里一塞，连防弹背心都没来得及穿，便推开铁皮门出去找人打架了。
脚步声从侧翼传来，她踩在烂尾楼的钢筋上，迅速判断出敌人方位，卡在掩体后换弹。
【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我这楼外面有一整队人。松露你注意一下。我刚才什么都没穿就跑出来了。】
【松露：我捡了一把Kar98K，正往山上的卫星楼赶。马上来支援你。听到枪声你先趴下。】
【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你捡到倍镜了吗你就玩狙？别又是红点98K。】
【松露：我的水平你还不知道？机瞄更好爆头。】
伊善惠嘴角一勾，还没回话，耳机里就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枪响。
不是M762的近战轰鸣，是栓狙——Kar98K的枪声，干燥、短促，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踢碎了一颗核桃。
紧接着，屏幕左上角跳出一行击杀提示：刚刚还躲在掩体后和伊善惠激情对射的那个玩家，已经头冒绿烟变成了盒子。
一枪。机瞄。距离超过三百米。
然后又是第二枪。
从卫星楼的方向，子弹出膛划出一道下坠弧线，穿过高架桥下的建筑玻璃，精准地打在另一个试图从后方绕过来偷袭伊善惠的玩家后脑上。
那个玩家戴着一个摩托车头盔，倒下时盒子掉在伊善惠后方的拐角处。
【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好枪！姐妹，你这枪法又进步了。】
【松露：刚才居然连后面有人都没发现。几天没上线，伊姐你的手生了啊。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没办法，最近开学了嘛，而且我还要工作挣钱，没什么时间打游戏。】
二人一边舔包一边往安全区的方向跑。
松露给自己的狙击枪装了一个从别人盒子里捡来的四倍镜，她的脚步声在伊善惠右耳响起，节奏平稳，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瞄一眼。
伊善惠看着那个虚拟角色蹲在小山坡上用Kar98K的瞄准镜慢慢扫过远方的树林，忽然笑了一下。
三年了，松露一直是这个走位。
【松露：对了，伊姐你之前不是说要考荷花女大吗？有没有考上心仪的学校呢？在首尔安顿得怎么样了？】
【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托你的福，我成功考上了。】
耳机里传来一声短促的、被麦克风滤掉一半的吸气声。
【松露：太好了！这下我们是校友了呢～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考上的。】
【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怎么，要不要抽个时间见个面，线下面姬？你之前说的，考上了就见。】
【松露：好啊！我一直都很期待能和你见面呢～在这之后，你还可以到我家来玩。我家里还蛮大的，玩累了就直接睡，没问题的！】
伊善惠听着那个软软的、尾音往上飘的语调，不知道是不是网络延迟，她隐约觉得松露最后那半句话里藏着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颤抖。
与此同时，首尔，江南区，一座高层公寓的房间里。
曲面显示器的蓝光映在一张娇小的脸上，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照得发亮。
韩秀敏正盘腿坐在电脑椅上，左手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可可，右手还搁在鼠标上，屏幕上PUBG的结算界面显示着她的ID，第一名用高亮框标出来的位置，正是她的昵称。
她看着结算界面上伊善惠的ID——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那个已经显示掉线的角色，正安然无恙地站在她的虚拟角色旁边。
她放下杯子，把脸埋进曲起的膝盖里，麻花辫从肩头滑落，垂在扶手上轻轻晃动。然后她抬起头，望着屏幕上那个还在傻站着的游戏角色，一点点笑了起来。
“嘿嘿……嘿嘿嘿……善惠姐姐，其实我们早就已经见过面了哦。”
她把这句话含在嘴里反复嚼了好几遍，才拿起手机，点开KakaoTalk的另一个账号。
她想要以“松露”的身份约伊善惠出来，在现实里真正地、以朋友的身份和她说一次话，不用在梦里调整措辞，不用隔着PUBG的枪声和网络延迟。
她想和她一起喝咖啡，一起逛明洞，一起站在汉江大桥上吹着首尔秋天的晚风。
她想做她的同桌，不是与别人共享，而是一个人独占。
她把那个念头藏在屏幕后面，从十二年前藏到今天，从南海郡藏到首尔。
现在，她再也藏不住，也不想再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