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善惠与松露一直打游戏打到十一点，直到屏幕右下角弹出系统自动提示“您已连续游戏三小时”她才意犹未尽地在最后一把的结算界面点了退出。
明天上午没课，但她还有保姆的工作要做。
清扫、备餐、随叫随到，大小姐的作息从来不因为前一天发生了什么而有任何改变。
再不睡觉，明天早上六点的闹钟可就叫不醒她了。
她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发出细小的咔嗒声，然后站起来，打算去拿自己的睡衣。
洋房二楼，走廊的两端各有一个向外延伸出去的阳台，法式铁艺栏杆，地面铺着防潮的柚木板。
平时阳光好的时候，伊善惠喜欢把洗好的衣服晾在那里——大小姐的真丝衬衫和羊绒披肩挂在左边阳台上，自己的棉质睡衣和围裙挂在右边。
早上洗的睡衣，一直晾到现在，应该已经干透了。
她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赤足踩在走廊深灰色的地毯上，朝着阳台的方向走去。
路过郑宥熙的房间时，她本能地把脚步压得更轻，脚掌先着地，再缓缓落下脚后跟，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几分。
大小姐睡眠浅，之前金洙泫提过，半夜走廊里有脚步声都能把她吵醒，这个时间点她应该已经睡下了。
但走到阳台前，伊善惠忽然顿住了。
郑宥熙的房间拉着那层厚厚的深灰色遮光帘，但从窗帘边缘那道不足一指宽的缝隙里，透出了一丝昏黄的光。
很微弱，在漆黑的走廊里却格外显眼，像暗海上唯一亮着的桅灯。
大小姐难道也要熬夜吗？还是说，有什么事情让她无法入眠？
她收回目光，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把晾干的睡衣收下来抱在怀里。
棉质的面料被夜风吹得微凉，贴在脸颊上带着一丝清冽的皂香。
她回到房间，换上睡衣，躺进被窝里。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但脑子里全是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的光。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郑宥熙如此上心。
她只知道，自从那天背着她上下楼梯、中午抱着她在床上睡着之后，那张苍白而精致的脸便时不时地浮现在她的思绪里。
在教室听课的时候，在厨房切菜的时候，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时候——她会在某个出神的瞬间忽然想起郑宥熙身上茉莉花的香味，想起她后颈细软的绒毛，想起她从自己怀里醒来时微微翘起的嘴角。
大小姐毕竟是与自己住在一起的人、是自己需要照顾的对象，于公于私自己多关注她一些都是十分合理的。
伊善惠在心中给自己找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点了一下头，翻了个身。
但她的身体远比大脑更诚实。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站在郑宥熙的房门口了。
右手悬在半空中，指尖离门板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她知道自己身为一个保姆，半夜偷看雇主的房间是不对的。
但来都来了，总不能无功而返吧？
一眼，就看一眼。
知道大小姐在干什么，就回去睡觉。
她在心里如此告诫自己，想要以此淡化那股莫名的负罪感。
她轻轻推开门。
门没有锁，把手转动时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门缝开了一小半，走廊的壁灯光照进去，在地毯上画了一道窄窄的亮线。
然后她一抬头，心中所有的胡思乱想便被一阵狂风刮过，吹得干干净净。
“唔……好痛……”
郑宥熙压抑的呻吟声从门缝里传出来，虚弱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却像一根钢针直接扎进了伊善惠的鼓膜。
她蜷缩在床上，被子被踢到了一边，半边滑落在地毯上，另外半边缠在她的腿上。
她弓着身子，侧躺着，双手紧紧地攥着自己胸前的睡衣领口，指节泛白，关节几乎要破皮而出。
呼吸又短又急，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
伊善惠脑子里那根名为“犹豫”的弦，崩的一声断了。
她一把推开房门，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蹲下来，伸出手贴在郑宥熙的额头上。
“好烫！”
掌心的温度高得让她整只手都微微弹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发烧——是滚烫。
是整张皮肤都在往外散发热量的那种病态热度，烫得像是掌心里放了一块刚从火炉里取出来的瓷器。
郑宥熙双眸紧闭，眉关紧锁，嘴唇被咬破了皮，渗出一丝淡红的血丝。
那张平日里冷得拒人千里的脸，此刻脆弱得像是只要再多加一根稻草就会碎掉。
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痛到极致从骨髓深处往外翻涌的痉挛。
额头上密布着细密的汗珠，碎发黏在太阳穴上，汗珠沿着下颚的棱线一滴一滴往下淌。
可是，当伊善惠那只微凉的手贴上她额头的瞬间，郑宥熙紧紧锁着的眉头微微舒展开了一些。
像是一根被拉满的弦，忽然被人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弦上积压的所有张力化作一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她微微睁开眼睛，模糊的视野里是一片晃动的浅金色。
是伊善惠。
伊善惠已经慌了神。她从没见过大小姐这个样子——不是砸东西时那种暴烈的失控，而是更可怕的，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得先给她吃药才行！
她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但刚要站起来去找金洙泫取备用药——
她的手被握住了。
那是一只滚烫的、颤抖的、软得几乎没有力气的手。
五根手指从下方攥住了她即将抽离的手腕，力道不大，松松的，却像是在悬崖边抓住了最后一根藤蔓。
伊善惠站起来的动作凝固在半空中，低下头，看到郑宥熙正侧过头看着自己。
那双赤色的眼眸因为痛楚而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灯影在瞳孔里晃成碎金。
平日里所有的冷漠、讥讽、高高在上的从容，在这一刻全垮了。垮得干干净净。
“我不要吃药……求求你了。”
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尾音像被揉皱的纸，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伊善惠愣住了。
她记得郑宥熙命令人的语气——冷冷的、不怒自威的。
她记得郑宥熙嘲讽人的语调——轻飘飘的、慵懒的、刀刀见血。
但这是她第一次在郑宥熙的声音里听到这种语气。是哀求。
不是命令，不是试探，不是拿钱来砸，不是冷着脸说“随便你”。
是真正的、把自己的所有盔甲都卸掉之后的，把自己赤裸裸地放在另一个人面前的哀求。
“可是大小姐，不吃药的话，你会很难受……”
伊善惠的嗓子在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不吃药……难受一会儿。”
郑宥熙轻轻摇了摇头，额头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滚落，隐没在枕头里。
她的手还在抖，滚烫的体温通过相扣的手指清晰地传递到伊善惠的掌心，像一团正在燃烧的暗火。
“吃了药……难受一生。”
伊善惠很清楚，郑宥熙此刻正在经历的，远不止“难受”这么简单。
那是一种需要用全部意志力去对抗的、蚀骨的、日复一日的折磨。
而她什么止痛手段都不能给她，因为她拒绝所有药物，她怕失去更多。
伊善惠无法对这样的大小姐坐视不管，可是手边没有药，她也不能去拿药——她知道的，大小姐最怕的不是痛，是失去。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仅有的东西尽可能的帮她渡过难关。
小时候自己生病难受时，妈妈是怎么做的呢？
伊善惠站直了身子。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郑宥熙看到她这个动作，一时间瞪大了眼，连呼吸都不均匀了。
然后伊善惠躺了下来。不是坐在床沿，不是蹲在床边，是整个人都躺到了郑宥熙的身旁。
她侧过身，一手从郑宥熙颈下穿过，托住她汗水濡湿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过她纤细而滚烫的腰，将那个瑟瑟发抖的身体轻轻地、稳稳地、不容推拒地拢进了自己怀里。
薰衣草的香，裹着年轻身体自身的暖意，铺天盖地罩下来。
郑宥熙的心脏在这一刻停跳了半拍，随后猛地擂起来。
她没有说话，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僵硬地愣在被子里，然后慢慢地、像冰融化一样，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更深的陷进伊善惠的怀里。
那层裹住了她一整天、一整年的冷，正在被缓慢地剥离。
“大小姐，可以告诉我，你哪里难受吗？”
伊善惠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吵醒什么。
她把嘴唇凑在郑宥熙耳侧，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流和凉丝丝的汗混在一起。
郑宥熙闭上眼，睫毛在伊善惠的锁骨上轻轻扫过。
“头疼……”
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伊善惠的颈窝里传出来，小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伊善惠松开了环住她腰的手，然后用双手捧住了郑宥熙的脸颊。
她的掌心还带着从阳台上沾来的夜风的微凉，贴在那滚烫的皮肤上，像两片薄薄的冰。
郑宥熙在她被微微挤压的掌心里抬起头，眼中的焦距还在涣散与聚焦之间徘徊，然后她看到伊善惠低下头。
浅金色的碎发垂落在她的额前，和她的黑色碎发交缠在一起。
一个柔软的、微凉的吻，轻轻地贴在了她滚烫的额头上。
嘴唇很软，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到像一片雪花落在烧红的铁板上，瞬间就化成了水雾。
那片被吻过的皮肤，从额头开始，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郑宥熙的大脑停止了运作。所有的痛觉神经在这几秒里被某种更强烈的信号完全吞没。
她的脸本来就在发烧，但现在，那层红从病态的滚烫变成了一种更深、更艳的酡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子。
“我的肚子，也有点痛……”
她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完全不像是自己的——沙哑、干涩，尾音往上飘，像是在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伊善惠二话不说，松开捧着她脸的手，俯下身子，整个人钻进了被子下面。
郑宥熙只感觉一股温热的气流隔着睡衣薄薄的棉质面料贴近了自己的小腹，然后是一阵柔软得让人失控的触感——嘴唇。
伊善惠隔着睡衣，轻轻地把吻贴在她身体上最脆弱的那个地方。
她被那双柔软的唇瓣轻轻碰触，如遭电击，整个小腹猛地缩了一下。
她咬住自己的下唇，舌尖尝到了一点血腥味，才勉强压住了那一声险些溢出喉咙的喘息。
伊善惠从被子里探出头，浅金色的头发被被窝里凝滞的热气弄得有些翘，鼻尖上沁着一层薄汗。
她望着郑宥熙，声音依旧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大小姐，还有哪里疼吗？”
郑宥熙乖巧地点了点头，赤色的眸子里有薄薄的水光在晃荡。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头乱发、还喘着气的伊善惠，看着那双被薰衣草味包裹着的淡金色眼眸，那张毫无防备的脸就近在咫尺。
“善惠……我牙疼。”
她第一次没叫“伊善惠”。只有“善惠”。
伊善惠愣了一下。她靠得很近很近，却还没有近到可以够到那个位置。
郑宥熙已经朝她微微张开了嘴唇。
真丝睡裙领口暴露出一截纤细而滚烫的脖颈，薄薄的嘴唇因为发烧而显得比平时更饱满，微张的唇瓣间露出一点点发白的牙根和一小片柔软的舌尖，在暖黄色的床头灯的光晕中泛着微光。
伊善惠闭上眼睛，然后轻轻地凑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