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善惠缓缓凑近郑宥熙,近到能感受到对方鼻息里裹着的那股滚烫,近到两个人嘴唇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轻轻一吹就会散掉的热气。
她的睫毛扫过郑宥熙的眼睑,那个动作轻得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
然后她猛地睁开眼。
大脑在最后一刹那追上了身体的节奏,把一句迟到的疑问砸进了她一片空白的脑子里。
不对啊。
大小姐牙疼,让她帮忙亲一下牙齿——而牙齿在口腔里。
嘴对嘴——这,这不就是接吻吗?
伊善惠整个人僵住了。
她保持着那个只差几厘米就要碰上去的姿势,嘴唇还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从温柔变为错愕,又迅速过渡到一种烧到耳根的红。
那双淡金色的眼眸瞪得圆圆的,瞳孔里倒映着郑宥熙近在咫尺的脸——那张精致的、苍白的、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酡红的脸。
郑宥熙没有后退,她在等,她的脸很红,但眼睛没有躲。
“怎么了……为什么不继续?”
郑宥熙故作镇定地歪了歪头,声音维持着一种刻意放轻的平淡,但她的指尖在被子底下正悄悄攥紧,将真丝床单揪出了几道细密的褶皱。
“大小姐,牙齿痛的话,其实可以吃牙疼药的。如果疼得厉害,我这就去为你拿——”
伊善惠把身体往后退了半寸,将那只压在她心口的手也顺势移开,坐起身子便要掀开被子下床。
“等等!”那只滚烫的手猛地从下方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比刚才紧了一倍。
伊善惠被这股力道拽得微微一晃,转过头,看到郑宥熙正从被子里抬起脸。
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在床上疼得蜷缩的脆弱模样,但她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比疼痛更急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命令,是挽留。
自己的目的还没达成,但好不容易才让伊善惠离自己更近一些,她可不想失去这个难得的机会。
“我的牙齿……其实也没那么疼。可以忍受。”
郑宥熙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把那份过于明显的心急压回喉咙里,然后抬起眼睛,用那双水光潋滟的赤色眸子望着伊善惠。
“但是……你可以不要走吗。感觉有你在身旁的话,我会好受一些。身上其他地方,也没那么疼了。”
她的声音从刚才的沙哑虚弱恢复到柔柔的、软软的,尾音往下飘,像是被什么东西坠住了。
没有命令,没有威胁,没有阴阳怪气,只有一句诚实的、毫无伪装的请求。
伊善惠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发烧而苍白中泛着红的脸,看着她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指节还因为刚才的剧痛而微微泛着白,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她根本狠不下心来拒绝。
“那……我不走了。”
伊善惠把已经迈出去的那条腿收了回来,重新躺回床上,轻轻拉好被子。
然后她侧过身,伸出双臂,将那个滚烫而柔软的身体重新拢入怀中——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手指埋进汗水濡湿的黑发里;一只手环过她的后腰,手掌贴在她微微痉挛的脊背上。
茉莉花的清香与薰衣草的淡雅在这条狭小的被窝里再度交融,像是两种终于找到彼此的、互为补充的气息。
郑宥熙把脸埋进她的胸口,额头抵着她锁骨下方的凹陷,鼻尖贴着那件棉质睡衣的领口。
她能闻到薰衣草的香,能感知到伊善惠体温偏低的身体散发着一种恒定的凉意,像夏天傍晚从海面吹来的风。
她闭上眼睛,身体里那根被病痛拧紧的弦,正在这根凉意的包裹下一圈一圈地松开。
她一时竟觉得,就算自己疾病缠身也没什么不好的。
不是因为自暴自弃,而是因为——如果不是这身病,她根本不会认识伊善惠,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躺在她的怀里,独占她身上的温度和那些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自然而然的温柔。
“善惠。”
她在被窝里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闷闷的,透过棉质睡衣的布料传进伊善惠的胸腔。
“嗯?”
“以前你也是这样照顾你的妹妹们的吗?”
郑宥熙微微抬起头,趴在伊善惠的胸口望着她。
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那双赤色的眼眸从下方仰视着伊善惠的脸,灯光在她瞳孔里晃成两簇碎金。
伊善惠顿了顿,目光越过郑宥熙的头顶,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吸顶灯,像是在翻一本放在记忆深处的旧相册。
然后,她点了点头。
“没错。以前我生病的时候,妈妈就是这么照顾我的——她会把我抱在怀里,用手揉我的背,用嘴唇贴我的额头看有没有退烧。”
“所以妹妹们生病的时候,我就学着妈妈的样子照顾她们。”
伊善惠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抹不自觉的浅笑,然后低下头,和胸口那双赤色的眼眸对上。
“不过,除了妹妹们之外,大小姐还是第一个让我这样抱着照顾的人呢。”
郑宥熙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的手指在伊善惠的睡衣上轻轻画了一个圈,然后用一种漫不经心的、仿佛只是在闲聊的语气问道:
“连韩秀敏也没有这样照顾过?”
“嗯?”伊善惠有些疑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为什么会提到她?我和她好像只有几面之缘吧。”
“这样啊。”郑宥熙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两遍,然后把脸重新埋进伊善惠的胸口,用鼻尖在棉质睡衣上轻轻蹭了蹭。
那块棉料被她蹭得微微发热,蹭出了几道浅浅的褶痕。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真羡慕你的妹妹们啊。可以提前享受善惠姐姐的照顾。”
她抬起头,下巴抵在伊善惠锁骨下方的位置,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也可以当你的妹妹吗?”
伊善惠闻言愣了愣,脸上浮现出一丝为难。
“让大小姐当我妹妹什么的……郑会长与夫人都不会同意的吧。而且我们两个年龄还差不多……”
话音未落,她感觉自己的腰上被人用手指轻轻掐了一下。
不痛,但很痒,痒得她猝不及防地轻哼了一声。
那声轻哼从喉咙里溢出来,软得不像是在抗议,反而更像是在撒娇。
她低头,看到郑宥熙正用那双赤色的眸子瞪着她,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委屈。
“不要在我面前提那个女人。”
郑宥熙的声音冷了一度,但和平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冷不同——这一度的冷里藏着更复杂的东西,是一种被触碰到了最敏感伤口的刺痛。
她把手从伊善惠的腰上收回来,搁在自己的胸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睡衣领口的蕾丝边。
“她不是我的母亲。从出生到现在,我还从未见过我的亲生母亲,连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父亲与崔恩静是商业联姻,在二人结婚之前,我便已经出生了。”
“但为了维持家族的声誉,郑家才一致对外宣称我是崔恩静的第一个女儿。”
“实际上,我和她之间并无血缘,更无亲情。”
“她恨我,恨我这双腿废了还能分走家族的部分股权。”
“我恨她,恨她活着,恨她能以母亲的身份站在我面前,却连一次真心的笑都没有给过我。”
伊善惠听到这里,只想把自己的耳朵给堵住。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这种家族密事,这种郑家对外封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秘密,是自己一个当保姆的人能听的吗?
以后万一哪天自己想辞职了,那岂不是要被人从汉江大桥上扔下去?
她脸上的表情从为难变成了惊恐,嘴唇张了又合,浅金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我还能活着离开首尔吗”。
郑宥熙看着她这副被吓得不轻的表情,嘴角勾了勾。
那种近乎嗜血的、看猎物走进笼子时的满意又回来了——很轻,但确实存在。
“至于你的年龄……”她没有给伊善惠太多消化恐惧的时间,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轻快。
“我看了你的资料哦。你是三月份生的,我是四月份生的。你的确比我大一个月。所以我叫你姐姐,也是合情合理的。”
她把手从伊善惠的腰上移开,重新搭在她的肩膀上,然后微微欠起身,把嘴唇凑到伊善惠的耳边。
“所以,善惠姐姐,要好好照顾我哦。”
“要我当大小姐的姐姐什么的,这也——”
伊善惠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一根微凉的手指轻轻贴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那根手指的指腹很软,凉丝丝的,压在自己唇瓣上的力道轻得像是被一片羽毛托住了呼吸。
“姐姐要用名字来称呼妹妹哟。来——叫我‘宥熙’。”
郑宥熙歪着头,赤色的眸子亮晶晶的,声音甜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草莓牛奶。
尾音往上飘,飘到一半又轻巧地落下来,精准地砸在伊善惠仅存的最后那点心理防线上。
“直呼大小姐的名字……这不好吧?”
见伊善惠还在本能地拒绝那最后一层窗户纸,郑宥熙把眼睛微微眯起来,然后慢慢地、用一种甜得发腻却字字清晰的语调,在伊善惠耳边轻声呢喃:
“呐~刚刚我都把我们家族藏得最深的秘密告诉你了。你也不想以后去汉江里学习24小时不间断潜泳吧?”
伊善惠睁大了眼,那种被逼上绝路的无奈和羞耻混在一起,在她脸上交替闪过了几种颜色。
她咬着嘴唇,和那双近在咫尺的、满载笑意的赤色眼眸对峙了整整三秒,最后终于败下阵来。
“……好吧。”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两个字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地捞出来。
“宥熙……妹妹。”
“嗯!”
郑宥熙应得很快,快得像是这两个字已经在心里等了很久很久。
她的眼睛亮起来,不是那种冷冷的、居高临下的亮,而是从瞳孔深处被什么东西点亮的光。
她伸出手,将伊善惠重新拉倒在枕头上,然后把自己整个人都缩进她的怀里。
侧脸贴着伊善惠的心口,听着那颗心脏正以一种不太规律的节奏、重重地敲击着胸腔。
“我一直都在哦,善惠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