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善惠的怀中,郑宥熙睡得很安宁。
不是那种被药物强行摁进黑暗的昏沉,而是真正的、从身体最深处泛上来的安宁。
像沉在湖底很多年、忽然被一双手轻轻托上了水面,阳光隔着薄薄的水波照下来,暖暖地覆在皮肤上。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伊善惠抱着她躺在一望无际的薰衣草花海之中。
紫色的花穗在风中摇曳成浪,一层一层漫过她们交叠的裙摆。
轻风吹起她黑色的长发,她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也感觉不到双腿传来的钝痛——那些日日夜夜折磨她的、像锈刀刮骨一样的疼痛,在这个梦里被风一吹,就散了。
薰衣草的花香裹着伊善惠身上熟悉的气息,让她忘记了很多东西:
父亲坐在书房里心事重重的叹息,崔恩静殚精竭虑的针对,网络上那些铺天盖地的、她从来不敢点开看完的谩骂。
金色的阳光洒在她与伊善惠的身上,她微微眯起眼,看光在伊善惠浅金色的发丝上跳跃,把她本就如同阳光般灿烂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明媚。
如果能够死在这个梦里,该多好。
这个念头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她意识的表层,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不是绝望,是一种太过满足之后才会产生的、奢侈的叹息。
“叮铃铃铃!!!”
死没死在梦里郑宥熙不知道,反正她是快被吓死在床上了。
那声音不是温柔的海浪,不是薰衣草花田里的风声,是一台廉价智能手机自带的默认闹钟铃声——刺耳、机械、毫无人性,像是有人拿了一把电钻对准她的耳膜。
郑宥熙浑身猛地一颤,眼睛唰地睁开,瞳孔还没来得及对焦,手已经本能地往枕头底下摸,她摸到了自己的手机,但它并没有响。
还不等郑宥熙收回手,伊善惠便“唰”地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的上半身直挺挺地坐起来,浅金色的头发乱成一团,左边翘一撮,右边压扁一撮,发尾戳在嘴角。
她以一种纯粹的肌肉记忆伸出手,精准地拍在手机屏幕上那个“停止”键上。然后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回自己房间换衣服。全程行云流水,像是这个动作已经在无数个清晨重复过几百遍。
但她的脚还没来得及落到地毯上,一双纤细白净、软若无骨的手便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
那双手从她的腰侧穿过,交叠在她的小腹上。
手指微凉,掌心温热,力道不大,却缠得很紧,像是蔓藤攀上了树干。
“善惠姐姐。你就要走了吗?”
郑宥熙的脸从后面贴了上来。
她的下巴搁在伊善惠的肩窝里,黑色的长发散落在伊善惠白色的睡衣肩头,嘴唇离伊善惠的耳廓很近。
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和柔媚,尾音软软地往下坠,像蜂蜜从勺子上缓缓滑落。
伊善惠低头看了一眼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又回头看了一眼郑宥熙略显凌乱的睡衣——领口的扣子在昨晚的辗转中松开了两颗,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暴露在晨光里。
她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既视感:自己仿佛是一个睡完就跑的渣男,被人从背后抱住了腰。
“已经早上了,我得去工作。不然的话,可是会被洙泫姐骂的。”
郑宥熙挑了挑眉。
她把脸贴在伊善惠的后背上,鼻尖蹭过真丝女仆装肩胛骨之间的凹陷,声音里还残存着床榻的慵懒,却已经恢复了一丝属于大小姐的、不以为然的余裕。
“以后金洙泫要是骂你,你就和我说。我直接把她给开了。”
伊善惠闻言猛地转过头,双手在身前飞快地摆来摆去,像是在替一个不在场的人挡子弹。
“算了算了,大小姐——宥熙,不至于不至于。洙泫姐她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而已,她对我还挺好的,真的!”
郑宥熙没有说话。
她只是手上微微用力,将伊善惠重新拉倒在被子上。
“现在你的工作是陪我一起睡觉。知道了吗。”不是问句,是陈述。语气懒洋洋的,却不容反驳。
伊善惠的后背陷进被褥里,还没来得及挣扎,那只手又环了上来。
她侧过头,看到郑宥熙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那张苍白的脸埋在她的肩侧,睫毛安静地贴在眼下,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却藏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得逞般的弧度。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
没办法,在这座房子里,一切都由郑宥熙说了算。
大小姐决定早上的工作是陪睡,那早上的工作就是陪睡。
金洙泫一早就和其他保姆一同在一楼保姆专用的餐厅里等着伊善惠来吃早饭。
桌上摆着营养师准备的员工早餐——吐司煎蛋配美式咖啡,伊善惠那杯已经倒好的牛奶被晾在吧台上,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
她等了二十分钟,伊善惠没来。
她看了两遍日程本,确认今天早上没有给伊善惠安排任何特殊任务。
然后她又等了十分钟,仍旧没来。金洙泫放下咖啡杯,杯底和瓷托碰出一声脆响。
她原本以为伊善惠只是起的稍微晚了一些,但当她和其他保姆一起完成了早上的清扫工作、连庭院的落叶都扫过一遍之后,伊善惠居然还没有出现。
这不像她。那个每天六点准时推开门、把二楼走廊扶手擦得比镜子还亮的渔村女孩,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迟到。
金洙泫来到了伊善惠房间门口,敲了三下门。
指关节叩在白色木门上,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加重了力道。依旧没有回应。她等了一会儿,然后转动门把手,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伊善——”
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还残留着昨晚打游戏没喝完的半杯水。
她弯腰摸了摸床单的温度——凉的。
不是刚起,是根本没在这张床上睡过。
金洙泫站在房间中央,手指停在半空中,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完蛋。伊善惠不会和之前的保姆一样,跑路了吧?
她后退了两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脑子里已经开始播放全屏高清回放——大小姐知道这个消息之后,第一件事大概是用那只还没砸烂的新款双星手机朝自己脸上招呼。
她甚至可以隐隐约约感受到手机屏幕边角砸在鼻梁上的那股钝痛。
上一个被这样砸的保姆,今天刚把医疗保险的赔付流程走完。
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西装的袖口。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白色木门。
告诉她,她可能会生气。
不告诉她,她一定会生气——等她自己发现的时候,这栋洋房还能剩下几面完整的玻璃窗就不好说了。
大小姐的拆家能力比哈士奇还强。
金洙泫推了推金丝框眼镜,站在那扇挂着“宥熙的房间”木牌的白色门前,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建设。
她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她的嘴张开了。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在深灰色的被子上画了一道窄窄的金线。
被窝里明显不止一个人——郑宥熙侧躺着,脸埋在伊善惠的肩窝里,黑色的长发散落一枕头,一只手环着伊善惠的腰,手指轻轻勾着睡衣下摆的褶皱。
伊善惠平躺着,浅金色的头发铺在脑后的枕头上,另一只手搭在郑宥熙的肩头,像是睡着前在轻轻拍她。
两个人的腿在被子里微微交叠着。空气里弥漫着薰衣草和茉莉花混在一起的淡香,还有一丝残存的体热和安眠的潮气。
金洙泫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震惊。
她往后退了一步,用比推开门时更轻更慢的动作,把门合上了。
咔哒一声,锁扣轻轻扣进门框,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不该被惊扰的东西。
她站在走廊里,摘下眼镜,用胸口的口袋布擦了擦镜片上根本不存在的雾气。
然后她重新戴上眼镜,对着那扇紧闭的白色木门,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她还是太小看伊善惠了。这个女人,居然连大小姐都能拿下——恐怖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