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无声息地滑走了。
等到厚重的遮光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晨光从灰蓝变成金黄,又从金黄变成了正午刺眼的白,伊善惠才推着郑宥熙的轮椅,从二楼的电梯里缓缓驶入客厅。
客厅里早已窗明几净,那台裂了屏幕的超大屏电视被挪走后空出来的墙面,已经被重新补上了与周围一致的象牙白涂料,看不出任何痕迹。
地板被擦得发亮,茶几上的骨瓷花瓶里换上了今早新剪的尤加利叶。
伊善惠低着头,推着轮椅来到金洙泫面前。
她的女仆装换过了,围裙系得端端正正,但耳根还残留着一丝没褪干净的淡粉。
她在金洙泫面前站定,双手绞在围裙前,微微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比平时多了起码三成的不好意思:
“抱歉,洙泫姐,今天起晚了一些,没来得及做扫除工作。等照顾大小姐吃完早饭,我马上就去把那些积压着的工作完成。”
金洙泫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框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她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正用手指慢条斯理卷着发尾的郑宥熙,又看了一眼面前一脸真诚愧疚、显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看光了的伊善惠。
然后她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了几分:
“无妨。你的工作我已经亲自帮你做完了。你只需要——好好陪着大小姐就行。”
自家大小姐的性子,金洙泫再清楚不过了。现在正是大小姐与伊善惠如胶似漆的时候,要是这个节骨眼上自己没眼力见地去催促伊善惠干活,那明天自己桌上大概就会多出一份遣散费,还不带商量。
伊善惠完全不知道金洙泫脑子里正翻涌着怎样的头脑风暴,她只是觉得洙泫姐果然是一个很靠谱的人、一个善待下属的好领导。
连自己翘班了她都不追究,甚至还亲自帮忙把活都干了。
她真的,我哭死。
由于二人今天起得极晚,早餐时间早已过去,午餐又还需稍候。
因此营养师特意为郑宥熙准备了一份过渡的茶点——几枚色泽柔和的马卡龙和两枚切成小卷的瑞士卷,配上一杯浮着绵密奶泡的卡布奇诺,小巧精致的咖啡杯被放在一只哑光白的陶瓷托盘里。
今天阳光很好,不是夏天那种毒辣的白光,而是秋天特有的、温柔的金色,透过稀疏的法国梧桐叶洒在庭院里,在地面上铺出一片一片晃动的光斑。
郑宥熙将自己的用餐地点选在了洋房后花园中的一座白色凉亭里。
亭子是巴洛克风格的,六根带有凹槽的廊柱撑起一个白色拱顶,拱顶上爬满了已经变成深红色的爬山虎。
凉亭中央放着一张白色铁艺圆桌和两把同款藤编椅,桌上已经铺好了雪白的蕾丝桌布。
伊善惠推着郑宥熙来到亭子下,刚把轮椅停稳,郑宥熙便抬起手,朝远处站着的金洙泫和另外两个保姆轻轻摆了摆。
几个人立刻会意,无声地退出了花园拱门。整个后花园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梧桐叶在风里翻动的声音,和卡布奇诺上奶泡缓缓破裂的细碎声响。
女仆装的荷叶边裙摆在微风中轻轻飘荡,伊善惠站在郑宥熙身侧,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在一旁侍立。
但郑宥熙却伸出两根纤细修长的手指,从托盘中夹起一块淡橘色的柑橘味马卡龙。
她侧过身,将那块马卡龙高高地举起来,举到伊善惠的唇边。
“善惠姐姐,你也坐下来一起吃啊。”
郑宥熙笑了。
在微风里,在金色的阳光下。
她的黑色长发被风轻轻吹起几缕,发尾扫过肩膀。
她侧着头,用手背撑着自己的脸颊,嘴角微微勾起,眉眼弯弯,赤色的眸子里噙着比阳光更暖的笑意。
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拒人千里的笑,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性的笑,甚至不是她平时捉弄伊善惠时那种得逞般的坏笑。
是真正的、从心底漫上来的、不加任何修饰的笑。伊善惠一时间看得有些呆住了。
她见过大小姐冷笑,见过大小姐嘲笑别人,见过她得意地勾起嘴角,也见过她睡着时嘴角那抹残留的弧度。
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大小姐发自真心的笑——原来她笑起来,是这样的。
像是冰面下封藏了很久的花,忽然被人捞了起来,放在阳光下,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虹色。
伊善惠理了理身上女仆装的裙摆,缓缓地坐在郑宥熙身旁那把藤编椅上。
郑宥熙的手还举在半空中,那块马卡龙就在她唇边。
伊善惠微微倾身,张开嘴,小心翼翼地咬下去。
她已经很小心了,但马卡龙太小,她的嘴唇还是在咬住饼身的瞬间,轻轻碰到了郑宥熙的指尖。
指尖微凉,带着茉莉花香水的后调。
柑橘的酸甜在马卡龙酥脆的外壳碎裂时炸开,但伊善惠的味蕾几乎没有接收到任何关于食物的信号。
她的全部感官都被那轻轻一碰占领了——郑宥熙收回手,指尖在她自己的下巴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杯沿上留下一个极淡的、湿润的痕迹。
柑橘味的马卡龙索然无味,但郑宥熙指尖那一点残留的茉莉花香,却在伊善惠的口腔里炸成了漫天的烟花。
“怎么样,善惠姐姐,好吃吗?”
郑宥熙放下咖啡杯,歪着头问她。
“好吃。太好吃了——宥熙。”
她唤她名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像是在念一个需要小心对待的珍稀音节。
郑宥熙看着她这副失神呢喃的样子,满意地勾了勾嘴角,然后优雅地抬起手,朝花园拱门的方向轻轻招了招。
不一会儿,金洙泫便领着两个保姆将画板、颜料、调色盘与其他的绘画用具一一搬进了凉亭。
桦木画架架在正对花圃的方向,一整套温莎牛顿的油画颜料从钛白到象牙黑一字排开在铁艺圆桌上,调色盘是新的,松节油装在密封玻璃瓶里,画笔从最细的貂毛笔到最宽的马鬃排刷,整整齐齐地码在亚麻笔帘上。
伊善惠看着这一整排专业画具,眼睛都睁圆了。
“大小姐——您难道要画画吗?”
郑宥熙朝她伸出一根食指,轻轻地点在伊善惠的嘴唇上。
指尖的茉莉花香还没散,又覆上了一层新的。
“两个人独处的时候,要叫我宥熙哦。再犯规的话,就不给你吃马卡龙了。”
还不等伊善惠反应过来,她便放下手,转过身,从笔帘中抽出一支细头的铅笔,在画布前微微偏了偏头。
“之前教授不是布置了小组作业么。我已经知道要画什么了。”
伊善惠愣在藤椅上,看着郑宥熙熟练地将铅笔夹在指间,在画布上轻轻落笔。
她原本还以为这份小组作业,大小姐会像之前那些无理取闹的要求一样,交给她这个做保姆的独自完成。
没想到她不光要亲自完成,甚至还有着很明确的目标与方向。
郑宥熙手中的铅笔在画布上流畅地滑动着——仅仅只是寥寥几笔,伊善惠便已经认出了她想画的是什么。
那是一片一望无垠的薰衣草花田。
花海的波浪用铅笔的轻重变化勾勒出来,前景和远景的层次在几根辅助线里已经初具雏形。
花田中央,两个纤长的身形正拥抱在一起,四肢交叠,发丝交缠,躺在花穗的簇拥之中。
且不说画的内容如何——光是郑宥熙的画技,就让伊善惠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素描起稿的方式、构图的黄金比例、形体的动态捕捉,每一笔都精准而自信。
这种技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出来的,每一个线条的轻重缓急、每一块色彩的冷暖推敲,都无不展现出她基本功的扎实与对于各类技巧和构图的熟练掌握。
这种水准,就算放在人才济济的荷花女子大学美术系,也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看来郑宥熙之所以能进这所名门女校的王牌专业,靠的可不止是家族的势力,她本人的实力同样不容忽视。
伊善惠看得入了神,等她回过神来时,郑宥熙已经完成了画作。
油画颜料在画布上还没有完全干透,薰衣草的紫色是用群青和深赭石调出来的,不是自然界里那种纯粹的紫,而是偏冷、偏暗,像黄昏时分被暮色浸染过的花穗。
花田上方的天空是渐变的琥珀色,从近景的暖金过渡到远景的冷灰。
那两个女孩被画得很小,小到五官完全看不清楚,但一个黑发如墨、一个金发如光,那分明就是郑宥熙和伊善惠。
她们在花海里依偎着,像两株被风吹弯了腰、碰巧缠在一起的薰衣草。
郑宥熙用一支极细的貂毛笔蘸着钴蓝色颜料,在画布右下角,用韩文写下了两个人的名字。
伊善惠探过头去,看到自己名字那几个熟悉的音节被郑宥熙用一种与平日冷静风格截然不同的、温柔而纤细的字体写在了画布上,和她的名字挨在一起。
“宥熙,我还什么都没干呢。你在创作者一栏写上我的名字,真的好吗?”
郑宥熙没有抬头。
她的手指还捏着画笔,笔尖悬在画布右下角最后一栏空白处,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说:“没什么不好的。没有善惠姐姐你,光靠我一个人可根本想不出要画些什么。”
她的声音很淡,淡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不言自明的事实。
但伊善惠看到她的耳尖在阳光下透着一层很浅很浅的粉。
然后郑宥熙深吸了一口气,将笔尖重新落在画布上。
在画的名称那一栏,她的手顿了顿——那停顿很长,长到伊善惠以为她在犹豫,长到凉亭外梧桐叶的影子在地面上悄悄挪动了一小格。
过了许久,她才再次郑重地动笔,用与签名截然不同的、更加纤细而克制的字体,为这幅画写下了名字。
梦会自由吗?
最后一个问号的落笔很轻,轻到像是怕把这个字读得太重,会惊醒画里那两个正在薰衣草花田里沉睡的女孩。
伊善惠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正好对上郑宥熙那双赤色的眼眸。
那双眸子里映着画布上未干的油彩,映着凉亭穹顶缝隙里漏下来的金色光影,也映着她自己。
她没有问她这个问号是什么意思。有些问题,不需要在现在回答。
郑宥熙也没有解释,她只是把画笔搁回调色盘旁,把手放在膝盖上,用一种比刚才更轻、更柔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善惠姐姐。我真的不想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