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几个小拐角后,我冲进门没锁的台球间,翻到玻璃围栏的外侧边沿,我蹲下一跳抓稳了一旁旋转楼梯的扶手滑到了一楼。
这边是府邸的室内后花园,阳光落地窗左右任意一侧都是一小段路便可直达室外的门。
我从左侧打高尔夫足球用的更衣室跑到了外面,月光看来还是能稍微作用在围墙之内。
不知为何,明明刚才已经甩去了她,但到我沐浴在月光下后,她那猩红的视线似乎立刻锁中了我。
天中被乌云挤压的圆月看起来像是被人强行征用作了眼睛,而在月光下的我被一览无余。
因这一身凝视感的压力,我忽然灵光一闪朝向那几只**犯的坟包跑去。
抡起一旁没被人收掉的铁锹,我狠狠地一下打烂了掩盖着的土壤,他们的身体七零八碎,混在一块儿埋着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些尸块从昨晚到现在差不多已经过了一天左右的时间,即便我用力地去挤也没见着横切面有冒出多少流动的血。
退而求其次的我赶紧挑了几个摸着有点水分的横切面抹在了脸还有衣服上,那股凝视感果然顿时淡了许多。
闻着空气中显然可以称之为尸臭的气味,担心这其中不知具体是何种的因素消散,我忍着恶心将几条断肢用他们碎成长条的衣服系在腰间。
有这么些尸块带着,至少可以保证我身上这股迷惑她视线的味儿源源不绝。
托莉丝家的墓园此刻相比别处要更加漆黑,虽说地处暗面,但也不至于连起码能显出景物大致轮廓的反射光都在这儿变得微乎其微。
纯黑的方向似乎正是我的目标所在,贴着围墙不紧不慢地过去后我摸到了石质冰冷光滑的圆柱围栏杆。
手从栏杆的间隔中探出去,事实居然真如我猜测的那般没遇到任何阻碍。
间隔的宽度不容身体直接出去,我尝试了高举手臂向上摸索。从白天所见的记忆中,它显然是有着我难以触及的高度。
然而恐惧令我的身体变得越发弹性,以至于我无需借助工具,奋力一蹦就扒住了高出自身一倍左右的顶部横杆。
紧接着的动作就像是那些跑酷高手一样,落地卸力翻滚停下起身,脚踩着沾满雾气的杂草,确认是到达了外头的我惊叹于自己的潜力。
纯粹的黑暗,似乎仅仅只是存在于围墙附近。
当我通过趴着围栏确定好前进的方向走出树林后,月光又恢复了它那浅浅照拂的姿态。沐浴其下的稻田与远山就像是落入朦胧的幻梦中一般,整体显露出一种低饱和的淡蓝。
看着那几乎处于我视线终点的建筑,梯形加之尖顶的轮廓。
于夜色中,它仿佛本就该与夜色为一体,其给心灵无声的震撼,甚至让我怀疑那地方供奉的神明正暂时栖居此地。
几乎顷刻间就跟狂信徒一样,莫名充斥了思绪的虔诚与兴奋促使着我连跑带滑地冲下土坡。
夜风卷着树叶吹动着我面前将近半人高的稻田,那条悠长孤寂的小路就在稻田之间。
长势异常的稻海中能有这样一条扭如波浪的小道,显然它也如异常的稻海一般不似人力所造。
然而,当我踏上那条疑似朝圣之路,她那原先被尸臭迷惑的视线莫名让我有种待会儿将要被看到的感觉——或许是脚下这片土地搞的鬼。
虽说尸臭肯定是不能让我完全消失于她眼中,但事实大概率也不会像这样无端地发生变化,预感的到来几乎就在我走上去的同一时间。
我隐约能够幻视月亮化作的眼,暗红色的气态图钉锚定在我的头顶。
尽管道路与月的异常仅凭简单的逻辑就能否定掉那远方建筑的安全性,可我却无法否定身体,又或是本能对于那个地方抱有的亲切与爱意。
在这片大地,也许是其他未知的邪恶已经入侵了这里,但至少是那个地方,至少是那个地方能体会到的,一定只有安全与温馨。
我仅仅在路上步履犹豫了片刻,随后便目光坚定地狂奔起来。我的眼中只有那神圣的轮廓,即便是如预感一般准时降临的凝视也无法动摇我的步伐。
此时,月光不再是像先前那样抠搜,冷色的明光一束束地从乌云中射落。
因此,我不必去担忧路面上阴影深浅幻视成的坑洞与石头,笔直地跑过略有弧度的左右弯,然后是好几个大且长的急转,接着就像是书写的拖尾一般,冲出了那片茂密且异常高大的稻田。
与之无缝衔接的,是一片正常普通的稻田。
异常的影响似乎止步于了这条高低突变形成的分界线,当目光短暂地停留在了那片刻,某种因怯懦而酿造的窝囊记忆忽然出现在了我脑中。
同样是一个逃亡于此的人,他似乎感受不到那信仰的慈爱呼唤,路过此处时承受不住被恐惧所吞噬,没有继续奔跑,而是从那普通的稻田中钻进了异常的稻田里,不顾身体的虚弱,像个失魂的躯壳一样一动不动地趴在泥水中。
当身体如芒在背的感觉近在咫尺时,还有些许睁开的眼睛却没能坚持到她身影出现的那一刻。
这段记忆是某个受难者选择的结果,这个受难者的心理活动有几分像是我。我猜这是相同处境带来的错觉,事实上怎么可能会是另一个我的亡灵残念。
我甩头让自己不再去想二重身又或者记忆的事,杂乱的思绪会影响虔诚的心牵引我去往神的身旁。
轮廓随着距离的拉近变得不只是轮廓,那梯形有尖顶的建筑果真是教堂,亲眼所见让我彻底爆发出了剩余的力气。
这座位于湖畔低矮河岸的小教堂,湖水此时已然遮住了教堂外墙与地面相接的地方,而月亮的眼神却在这会儿宛如人格分裂一般反复切换,仿佛在为我即将遭遇的未来争了起来。
当漆黑的教堂里头传来管风琴的声音时,我忽然毛骨悚然。我感受到了她如同鬼魅一般瞬移到了我身后不过十米处。
没有浪费时间的举动,我只是一味快步。
经过小桥,紧接着踏上小教堂门前防止人涉水进来的木头小栈道。
我兴奋却又克制地推开了教堂的大门,然而却只是看见了一副夜宵时刻到处散落的仰望星空,此之比喻若是将自己带入鱼或许能更好地理解我的心情。
我眼前这座小教堂的里侧几乎已是一片幽静的水池,水面之上原本给予信众休憩的座椅此刻仅仅是露出了小部分的椅背。
我带着萌发的绝望,一脚踏入了将近吞没过一半身子的冰冷水中。
身后追杀的她脚步声渐渐响起在木制的小道,而后咔哒地停在了门槛上。
教堂霎时间变得凶气滔天起来,无路可退的我只得继续涉水朝着更里面走去,希望尽头墙壁两侧的门能让我再挣扎片刻。
这时,没等我来到门前确认有没有锁,她步入水中的细小声响忽然如临耳畔。
一抹血红,迅速地掠过我所处的水面将颜色染至尽头。一具具漆黑的木质朽烂棺材,像是污水中的死鱼一般从血色的水中浮了出来。
我能幻觉似的看见棺材里头尸体的脸,他们似乎是我记忆中的同学。
究竟是何等叫人绝望无力的恐怖令他们不知何时冤死于此处。
台球室、高尔夫、阁楼的床底,稻田的泥水中。
不见一丝希望的他们一次次地重蹈覆辙,而牵引我来此的神明呢?
那满心的虔诚,最终却只是见得祂的神像被一众无辜者的棺材簇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