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概是第一个在精神上与神明交手的人,其感觉就好比在现实中试图用肉身去接住坠落的月亮。即便是有那无数冤死于此地黑夜与黄昏的亡魂相助,却也只是在如水蒸气一般的牺牲中坚持了不到半分钟。
好在权柄交接所需的时间确实短暂,当我即将也如水蒸气一般被消散时,托莉丝及时接过了压力。目光看去,她的发色已然不再驳杂。
深绿,仿佛是意识冲击引起的狂风使得那飞舞如同修罗恶鬼的凶爪。数千万亿道各个维度的眼睛,好似一阵波浪,以她为中心扩散至天地四方,睁显而又隐去。
托莉丝此刻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天地间唯一的主宰者,连那试图夺舍的神明都黯然失色。
这番状况看似危机已经步入尾声,然而紧接着那月色的意识忽然爆发出了一瞬晃眼的强光。
当我的视野于下一刻清晰时,看到的是一片夜晚的山谷。
空中挂着两轮交错不知是平面还是立体的双月,而在月下,那是白发蓝眼的原版托莉丝?
不,我的直觉立刻告诉我那不是。
蔚蓝色的双眼中有着双月的图案,清冷而又慈爱、虚伪而又直白。
这是夜或月神,露德露特。
“很精彩,我的两位月,你们山谷,镇民们做的非常棒,从未有人如此。”
祂的声音不大,却在耳中如同山谷的回响。
祂的话语莫名其妙,却能在抵达脑中时让我清晰知晓。
“很精彩,两位镇民,这位小姐您是第一个如此强大的来客。”
空旷寒冷的夜空中,只有那托莉丝的乌鸦在用乱七八糟的脏话回祂。
我能感到,托莉丝正在努力驱动她那刚获得没一会儿的完整权柄。
七罪之中的嫉妒,现处托莉丝身体中的我能自觉她的名号,嫉妒强识魔王,可以通过肆意地创造视点在视野中显现想象中的东西。
光是粗略地了解了一下能力,无需谁来解释我就确定了篡改者与创造者的身份。
都是这该死的伴生兽,这只和神明一样没有良心的东西。
似乎是感到了我心里的情绪,这只充斥着潦草线条的乌鸦在和托莉丝叽叽喳喳的同时也向我画风抽象地道起歉来。
我想,应该没人会在这神经一样的道歉中听出哪怕零点几成的真情实感——第一遍道歉完毕托莉丝就浅浅地命其闭嘴。
祂的目标仍是托莉丝的身体,在这个疑似是祂传说中所执掌的世界,托莉丝告诉我祂的权柄在此和嫉妒是同一个档位。
神明的全能与魔王的篡改,失去了在原生世界的压制力,两个同等级的泛用能力再一次使一切回到了僵持的局面。
然而,从反复强调自己是黑鸦的乌鸦那里悉知了嫉妒权柄“强识”的用法,托莉丝因此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为她的魄力感到惊讶——即便是公爵之女,即便是圣女,即便是魔王。
我不了解她以前是一个怎样的人,但仅仅是从那错觉世界的疯癫状况来看,阳神祷文的日光有九成的可能照去了她灵魂上的什么,满满的伪人感,以至于显得跟黑鸦或露德露特似的。
为时数分钟的空中对轰,雷雨云吞噬着凭空砸下来的塔楼,接连不断直刺而来的教堂尖顶被飓风和神秘的彩光所撞烂。
外界充斥着巨响和闪光,而在这段激烈交手的时间里,我与身上那些冤死的亡魂们商讨完毕,最终同意执行托莉丝那疯狂的事情。
于是立刻,一颗巨大的流星忽然显现将眼前的神明砸向了地面,暗蓝色的山谷一时被炸起的烟雾所掩盖。
趁此机会,一面巨大的镜子于我面前浮现。
而后托莉丝手作剑指对着虚空一划,紧接着我就被力量和坠落感裹挟,从那虚假的镜像中现于世界。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如此清晰全知的画面。
我仍是托莉丝的外貌,深绿的长发随风飘舞,但这并非她原本的身体,而是源自“强识”的凭空捏造。
按照计划,托莉丝以“强识”重新定义了镜中的自己。
我与数百冤死的亡魂,一半的托莉丝、一半的魔王,位格的提升使得我身的灵魂也得以升格,勉强来到了不会被神明精神压制的层次。
事情发展至此,恰好露德露特在这时回到了夜空中,于是我开始了我的“强识”。
定义我身:此人背负有一切冤死于黄昏与黑夜的亡魂,此人记忆中存有一切恐惧与幽深。我见过无数次死前的夕阳与远山,存储遗憾的景象理应可以是我。
混淆现实与虚妄,种种有迹可循的定义尽数成真,许多难以言喻的力量从我身体中显现。
现在,光从出力和位格来看,我已经明显超过了只有一半魔王的托莉丝。
但这不是为了增添战力,而是为了够格我去“强识”露德露特。
夜或月神这时见此似乎终于是明白了什么,但为时已晚。
祂的攻击被托莉丝和黑鸦协力尽数挡下,随着我的视野将其完全覆盖,脑中想起当初和芙朗梅初见时的交谈,定义祂的“强识”随之到来——夜或月神露德露特为双子神,祂为露德,我为露特。
定义结束的瞬间,夜空中的双月随即爆发出一声刺耳的碎裂。
仿佛是代替了“露德露特”的惨叫,当我再次睁开眼时,原本是夜或月神的露德露特现在已成了双月之一的露德。
顶着托莉丝那副模样的祂实际上自始至终都挂着浅浅的微笑,那仿佛是惨叫的碎裂也只是我个人的猜想。
“很有趣,这位镇民。”
对于自己被人分裂了神格,祂没有露出任何类似气急败坏的举动,反倒是平淡地夸奖了我,就像是作为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在点评我们的大胆创造。
现在,名为露德的祂在与一些发光的云彩讨论后直接向我们表示了不会再试图夺舍,毫不遮掩地表示自己扛不过我们俩的进攻。
但弱肉强食的世界不信任口头的承诺,正如双月院的院徽中有着三角。
为了杜绝各种可能,我与托莉丝一同构筑起了最牢固的约束——框住双月的乃是三角,两轮圆月和一个魔王,三重的视线我们互相协调,汝为纯粹的一轮月亮。
结果有惊无险,托莉丝堪称未卜先知的想法十分成功。
随着强识显现的三角增添于夜空,我等三位的力量在定义下达成了平衡,双月与黑夜被均分为了纯粹的露德和露特。
因为有了我的制衡,祂将没法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
两角的对立使得剩下的一个角得以脱身,复归完整魔王的托莉丝因为强识的泛用能够回到原来世界,但我似乎是回不去了。
已是夜或月神一半的我,将永远生活在这个永远是夜晚的世界,除了像露德以前那样通过夺舍来降临。即便托莉丝表示以后可以时不时降临在她身上去看看现实,但那也只是看看,不是我原来的身份和身体。
就在托莉丝和黑鸦烦恼于如何给我一个满意的方案时,一旁,寡言少语的露德忽然给了我一个有用的建议。
祂说,朋罗提尔境内的全部人都在祂当初降临于托莉丝的那短暂几秒内,被祂挪到了这方名为月谷的世界,所以,我理应可以通过降临托莉丝一会儿去将现实留恋的人和物挪到月谷来。
我感谢了露德的建议。
通过对于这方世界的掌控,我能看到那些现在在月谷生活的朋罗提尔人,露德只是把他们给挪到了这里,并且复刻了一整个朋罗提尔。
对于他们来说,变化的只有国外和天空,更有绝大多数的人,对于来到这神明管辖的世界表现出明显的幸福与虔诚。
很好的“生态”,除了沾点给人随意搬家和夺舍,露德现在从成分上来看可以说是一位善神。
在托莉丝返回现实后,我借助她的身体去和芙朗梅、死去的或未死去的同学们,还有所处故乡的家人们商讨了关于挪移的事情。除了芙朗梅和少数的活人同学表示现实牵扯的太多,剩下的都同意前往月谷生活。
在给那些冤死的亡魂复生时,我看见了我和芙朗梅兄妹记忆的原主。
通过聊天,我确认了替换记忆所用的都是托莉丝的原装同学,也就是黄昏与黑夜的第一批受害者。
一切都怪黑鸦和露德这俩家伙,一个卡点夺舍,一个慌里慌张地仓促造了个祸害无穷的垃圾矛盾结界。
虽说神明的伟力可以复活一切因此而死的人,但夕阳和远山呢?
那些无数因迷茫而眺望下产生的怀旧与幽深,已然染在了历史之中。即便当下是在这神明管理的世界中生活,但也只是奇异,而绝非戌时可以慵懒入眠的天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