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开放了。
她听见人流涌进来的声音。不是嘈杂,是很多人的脚步踩在硬质地板上被吸音地毯部分吸收之后剩下的震动,很多人的呼吸在同一个空间里叠加形成的低频底噪。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在笑。龙族的社交场合里,音量本身就是身份的标尺——真正有地位的人从不需要提高音量。
有人停在了她的笼子前面。
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从笼子外面透进来,落在她蜷缩的身体上。那种感觉和秦霄看她的时候不一样。秦霄的目光是有温度的,不管那温度是冷是热,至少是有温度的。但外面这个人的目光没有。那是一种不带任何感**彩的审视,像在观察一件商品,确认它的尺寸、材质、成色是否符合参数表上的描述。
"编号B-3。"一个陌生的女声在她笼子旁边响起来,是导览员的声音,专业而平滑,像博物馆的讲解员在介绍一件展品,"委托人秦霄女士。十九岁女性,人族。身高一米六二,体重四十三公斤。声乐类特长,音域三个八度,可演唱流行、民谣、美声多种风格。"
导览员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姚瞳渊听见展签被翻动的声音——不是纸质的,是全息投影展签翻页时特有的轻响。
"下肢运动功能丧失,轮椅使用者。品相完好,未经使用。起拍价五十万。"
"未经使用,"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中年女性,龙族。语气里带着一种让姚瞳渊后颈发紧的从容,"具体指什么程度?"
"字面意思,女士。秦总送来的东西,品相描述从来不打折扣。"
沉默了几秒。姚瞳渊能感觉到那个女人的目光还在她身上,像一把很钝的刀,不切下去,但压在皮肤上。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伸进了笼子。
不是手。是更硬的、更凉的东西。一根细长的展示棍,碳纤维材质,顶端包着一层软质医用硅胶。导览员的展示棍。棍子的顶端落在她下巴上,轻轻往上一抬,把她的脸从蜷缩的姿势里挑起来,朝向笼子外面。姚瞳渊的脖子被迫伸展,喉咙暴露在空气中。她的呼吸变得很浅。
"面部结构,"导览员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颧骨弧度柔和,下颌线条干净,颈部长度比例优秀。眼罩下是紫色瞳孔,委托人特别备注过,属于稀有瞳色,不单独加价,作为附加价值赠送。"
棍子从她下巴上移开。姚瞳渊的下巴落回原位,但还没等她把这口气喘匀,棍子又伸了进来。这次落在她的腰侧,顶端抵住她蜷缩的身体侧面,不轻不重地往里推了一下,迫使她从侧躺的姿势翻成半仰。她的手腕被丝带固定在笼子侧面,这一翻让丝带绷到最紧,肩关节被拉扯出一个不舒服的角度。
"身体柔韧性良好,长期卧床但肌肉未见明显萎缩。"棍子从她腰侧滑到髋部,停了一下,然后沿着大腿外侧的线条一路划到膝盖,"下肢无运动功能,但不影响观赏性。皮肤状态保持得很好。"
姚瞳渊咬住了下唇。
不是疼。棍子的顶端包着医用硅胶,不会造成真正的痛感。但她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根棍子在自己身上移动的轨迹——从髋部到膝盖,从膝盖到小腿,从小腿到脚踝。每一个落点都被精确地控制着,像在丈量一件物品的尺寸。导览员用棍子把她的身体翻过来、推过去、挑起来、按下去,一边做着这些动作,一边用那种专业的、平滑的声音向围观的人介绍她的各项参数。
而那些人就站在那里看着。
她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三四道,五六道,她不确定。那些目光跟着棍子的移动而移动,落在她被挑起的下巴上,落在她被翻过来的腰侧,落在她被丝带绑在一起的手腕上。没有人在意她是一个活人。没有人在意她能感觉到那根棍子,能听见那些话,能在黑暗中想象出自己被摆弄的样子。
不。她们恰恰是在意她是一个活人。一个活的展品比一个死的展品更有价值。她的反应——僵住的身体,变浅的呼吸,被翻动时肌肉不自觉的紧绷——这些东西不是瑕疵,是展品的附加属性。她越像一个活人,这个展示就越成功。在龙族收藏家的圈子里,这种"活的反应"本身就是一种可量化的价值。
棍子收走了。
"声乐特长,"导览员说,"委托人提供了一段展示录像,各位右手边的全息屏幕可以观看。"
姚瞳渊听见全息屏幕被点亮的声音,听见自己在"旧日"酒吧唱歌的录音从笼子外面的某个方向传过来。是她唱民谣的那一段,声音干净得像是能把空气里的灰尘都洗掉。她蜷缩在笼子里,眼睛被蒙着,手腕被绑着,听着自己的歌声在展厅里回荡。歌声和她此刻的处境之间隔着一段荒谬的距离,那段距离大得让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歌声停了。
"品相展示到此结束。"导览员说,"各位可以继续参观,拍卖将于晚上七点在主厅开始。"
脚步声散开了。姚瞳渊蜷缩在笼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丝带因为刚才的拉扯勒进了手腕的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笼子里的温控系统让温度始终恒定——是因为刚才那几分钟里她的每一寸皮肤都在被人用目光和棍子反复丈量。
她以为结束了。
但导览员的展示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她的笼子前面来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每一批人驻足的时候,导览员都会重复那套流程——用展示棍把她的下巴挑起来,把她的身体翻过来,指出她各部位的参数,播放那段唱歌的录像。有的时候棍子会伸进来两次,有的时候三次。有的时候导览员会应客人的要求,用棍子把她的头发拨开露出后颈,或者把她的衣领往下压一点露出锁骨。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从容,像在展示一件工艺品的细节。
姚瞳渊在黑暗中数着。到下午结束的时候,她被翻动了超过三十次。丝带在手腕上磨出了更深的压痕。肩膀的关节因为反复拉扯发出细微的酸痛。而她什么都做不了。她不能躲,不能挡,不能把自己蜷得更紧。她的双手被绑在笼子上,她的腿动不了,她的眼睛被蒙着。她只能躺在那里,任由那根棍子把自己翻来翻去,任由那些目光把自己从头到脚量过一遍又一遍。
她甚至不能让自己不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