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某个时刻——她不知道是几点，时间已经在黑暗和感官剥夺中变成了一团无法辨认的东西——展厅里的人声渐渐安静下来。然后她的笼子被推动了。反重力搬运装置托着笼子无声地移动，经过一道门，空气的温度和声场同时发生了变化。她进入了拍卖厅。
她能感觉到更多人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落在笼子上。这里的人比展厅里更多，目光的重量更沉。
"下一件拍品。编号B-3。"
拍卖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通过全息声场系统扩散到整个大厅。声音比导览员更加精简，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委托人秦霄女士。十九岁女性，人族，声乐特长，下肢运动功能丧失，轮椅使用者。品相完好，未经使用。起拍价，五十万。"
"五十五万。"有人举牌了。全息竞价牌被激活时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音。
"六十万。"
"七十万。"
数字往上跳。姚瞳渊蜷缩在笼子里，眼罩蒙着她的眼睛，丝带绑着她的手腕。她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价格被人一次次加码。这种感觉和展厅里被棍子翻动的时候不一样。在展厅里，她是一件被展示的商品。在这里，她是一件被交易的商品。两者的区别在于，展示的时候她还有被审视的价值，交易的时候她只剩下被定价的价值。
"一百万。"
"一百二十万。"
竞价到一百五十万的时候，加价的速度慢了下来。姚瞳渊能感觉到空气的密度发生了变化，那些一开始抱着试探心态举牌的人退出了，剩下的是真正想要她的人。
"两百万。"
"两百二十万。"
"两百五十万。"
"三百万。"
拍卖厅里安静了几秒。三百万。姚瞳渊在黑暗中听着这个数字。她唱一辈子歌也赚不到三百万。在联邦的经济体系里，一个人族歌手一辈子的总收入能到一百万就已经是顶尖水平了。而现在她只是躺在笼子里，被人竞价。
"五百万。"一个声音说。
整个拍卖厅安静了。
不是之前那种竞价的间隙性沉默，是一种更彻底的、所有人都同时屏住呼吸的安静。姚瞳渊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在看一件普通的展品，而是在看一个突然被赋予了远超预期价值的、让人不安的东西。
"五百五十万。"
"六百万。"
没有人再加价。
"六百万，第一次。六百万，第二次。六百万——成交。"
木槌落下。声音很轻。姚瞳渊的价格定格在六百万。
笼子被推下了拍卖台。反重力装置碾过地毯，经过一段走廊，然后是一扇门。空气又变了，更小，更封闭。她被推进一个包厢里。笼子被固定住。门关上了。
然后笼子的门被打开了。双重锁同时释放。一双手伸进来，把她从笼子里抱出来。那双手她认识。力度，温度，动作的节奏。龙族略低于人类的体温，但手心是温热的。
秦霄。
姚瞳渊被放在一张沙发上。皮质，很软，带温控功能。她的后脑勺落在沙发扶手上，蜷缩了很久的身体被展开，肌肉和关节同时发出一种被释放的酸胀感。眼罩被取下来了。
光线涌进来。姚瞳渊眯了一下眼，紫色的瞳孔在几秒内完成了从完全黑暗到适应光线的切换。
包厢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调得很暗。正前方是一整面单向玻璃，玻璃外面是拍卖厅。她能看见拍卖台上的灯光，看见拍卖师，看见台下来来去去的藏家们。龙族占绝大多数，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高端定制服装的兽族或精灵族富豪。她刚刚从那个地方被推出来。
秦霄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姿态很放松，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她的目光穿过单向玻璃，落在拍卖台上。
"看。"秦霄说。
拍卖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下一件拍品，编号B-5。委托人秦霄女士。二十三岁女性，精灵族与人族混血，舞蹈类特长，古典芭蕾专业训练背景。品相完好，未经使用。起拍价，八十万。"
姚瞳渊透过单向玻璃，看见一个笼子被推上了拍卖台。笼子里蜷缩着一个年轻女人，黑发，精灵族特有的薄而透光的皮肤，四肢修长。她的眼睛没有被蒙上，睁着，看着笼子外面的世界，表情是空白的。
竞价开始了。八十万。九十万。一百万。
姚瞳渊看着那个笼子里的女人，看着她的价格被一次次加码。她忽然意识到，就在几分钟前，她自己也是这样一个画面——蜷缩在笼子里，被推到灯光下，被人出价，被人买走。而秦霄就坐在这里，透过单向玻璃，像她现在看别人一样看着她。
秦霄把酒杯放在沙发旁边的边几上，侧过身，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拿起放在茶几上的一叠文件。全息投影文件，纸张只是载体，真正的内容存储在文件内置的微型芯片里。
"拍卖行的售出文件。"她把文件放在姚瞳渊腿边的沙发垫上，"六百万，落槌价。佣金百分之十五，加上各种手续费用，总计七百二十三万。"
姚瞳渊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她的双手还被绑在一起，只能看见封面上拍卖行的暗红色全息徽记和加粗的"售出确认书"几个字。秦霄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栏。那里已经签了一个名字，字迹是秦霄的，笔锋干净利落。
"买家秦霄。卖家秦霄。"秦霄说，"买卖双方都是我，虽然理论上六百万的货款应该归你。但现在你只有我一个监护人，所以这六百万归我了，而且你还欠着手续费和佣金。"
她翻到另一份文件。这份比拍卖行的售出文件更厚，纸张的质地也不同，是某种带有暗纹的米白色特种纸——地下世界通用的契约用纸，纸张本身就嵌入了防伪纳米标记。封面没有印刷任何机构名称，只有一行手写的标题和几行小字。
"地下世界的规矩和地上不一样。"秦霄把文件翻到条款页，"一百二十三万只是本金。从现在起，按日计息，月结复利。具体的数字你不用记，反正你永远也还不起。"
姚瞳渊的目光扫过那些条款。日利率千分之三。月结复利。利滚利。她粗略算了一下，如果一分不还，一年后这个数字会变成多少，她算不出来。不是算不出来，是不想算。
秦霄又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已经盖好了一枚深蓝色的火漆印章——不是传统的蜡封，是某种光敏聚合物，在特定波长下会显示出三维全息图案——图案是一圈环绕的荆棘和一把钥匙。那是秦霄在地下世界的私人印记。印章旁边是一条签收栏。
"签。"秦霄把一支触控笔塞进她被绑在一起的双手之间。
姚瞳渊的手指握住笔。笔杆卡在拇指和食指之间，丝带限制了手指的活动范围，握笔的姿势别扭而用力。她把笔尖抵在签收栏上，顿了一下。
签了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地上世界的法律在这份文件面前没有任何意义。龙渊联邦的正式司法体系不承认地下契约的合法性，但也从不主动介入。秦霄既然能把她放在这个拍卖场上，用六百万把她左手倒右手买回来，大概率真的能让这份合同在地下世界获得它应有的效力。她签下去，从今往后她就不是她自己了。她是秦霄名下的一件资产，大概率永远无法脱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