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姚瞳渊"。三个字,因为手被绑着,写得比平时大了将近一倍,笔画之间带着不自然的间距。触控笔的压感芯片记录下她的笔迹特征,同步存入文件内置的加密芯片中。秦霄把文件收走,放在边几上,又从边几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印泥和一枚私章。不是传统的石材印章,是某种合金材质,章面上蚀刻着防伪纹路。她把印泥沾在私章上,在姚瞳渊的签名旁边按了下去。红色的印章落下,是一个篆体的"霄"字。
秦霄把盒子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她伸手握住姚瞳渊被绑在一起的手腕,将丝带的末端从沙发底部解下来,但没有解开她手腕上的结。她只是把固定点换了个位置——从沙发底部移到了沙发扶手上。姚瞳渊的双手被重新固定在身侧,丝带绷紧,手臂的移动范围被压缩到几乎为零。
"一百二十三万,利滚利。"秦霄靠回沙发里,端起酒杯,目光穿过单向玻璃看着外面正在进行的下一场拍卖,"你唱歌还,还到什么时候,我不急。还不上也没关系。"
她侧过头,看着姚瞳渊。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里折射出的颜色,和她自己瞳孔的紫色混在一起。
"你已经是我的了。合同签了,文件备了,印盖了。从今天起,你从里到外、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每一次呼吸,都是属于秦霄的资产。"
她的手伸过来,指尖落在姚瞳渊的额头上,把一绺被眼罩压乱的头发拨开。龙族略低于人类的体温让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
"慢慢习惯。"
姚瞳渊躺在那张皮质沙发上,手腕被绑在扶手上,双腿没有知觉,头靠在柔软的靠背边缘。单向玻璃外面,又一个笼子被推上了拍卖台。拍卖师的声音从全息声场系统里传出来,报价,确认,落槌。节奏稳定,像一台精密的节拍器。
她听着那些声音,感觉到秦霄的指尖从她的额头滑到太阳穴,再从太阳穴滑到下颌,最后停在颈侧。指腹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是颈动脉正在跳动的脉搏。秦霄的手指就停在那里,不轻不重地压着,像在确认一件刚刚完成过户手续的资产的底层心跳是否正常运转。
"一百二十三万。"秦霄说,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不对,很快就不止这个价格了。"
姚瞳渊躺在那张皮质沙发上,单向玻璃外面的拍卖还在继续。木槌落下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变得很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把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她的手腕被绑在沙发扶手上,丝带的织物纹理贴着皮肤,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丝带微微收紧又松开。
她的目光从单向玻璃上移开,落在秦霄的侧脸上。秦霄正看着外面新推上来的笼子,神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比赛。脖子侧面的龙鳞在暖黄色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这个拍卖场是你的。"姚瞳渊说。
声音不大,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求证的事实。
秦霄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把酒杯从唇边移开,转过头来看着姚瞳渊。没有否认,没有惊讶,只是用一种"你继续说"的眼神看着她。金色的瞳孔里那点光泽像被搅动的蜂蜜。
"B开头的委托人都是秦霄女士。"姚瞳渊说,"每一个笼子都是你的。拍卖师是你的人,导览员是你的人,展厅里的安保系统是你的人。外面那些举牌的客人,有多少是你安排好的托,有多少是真的买家。"
她把头靠在沙发扶手上,紫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很深。
"六百万。你喊出来的时候整个厅都安静了。对于一个人类六百万这个数字非常吓人,只有左手倒右手的人才会出到这个价位。"
秦霄把酒杯放在边几上。玻璃杯底和大理石台面接触时发出很轻的一声。
"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一开始我就怀疑,你把我从笼子里抱出来的时候确定的。"姚瞳渊说,"你的手很稳。不是'终于把想要的东西买到手'的那种稳,是'这件东西从头到尾都是我的'的那种稳。龙族的力量优势让你抱我很轻松,但那种稳不是力量带来的,是心态。"
秦霄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不是被揭穿之后的尴尬,是某种期待被满足之后的满意。
"对。这个拍卖场是我的。"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承认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
"场地是我的,牌照是我的,人是我养的。今晚所有B开头的拍品,委托人写的都是我的名字。B-1到B-9,加上你,一共九件。其中七件会真的成交,另外两件会流回我手里。具体哪七件成交,取决于外面那些人出价的诚意。"
秦霄靠回沙发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你不一样。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别人。"
姚瞳渊听着她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说出来。每一句都坦然得像在念一份公开的财务报表。她不愤怒,不恐惧,甚至不意外。她只是觉得胸腔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拧了一下——不是疼,是某种齿轮咬合到位之后产生的震动。她猜对了。从被推进展厅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猜,猜这个拍卖场的性质,猜秦霄的位置,猜自己在整个流程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现在答案摆在面前了,和她猜的一模一样。
但她还有一个问题。
"外面那些。"姚瞳渊的目光穿过单向玻璃,落在拍卖台上。B-6刚刚落槌,一百七十万成交。笼子被推下去,B-7正被推上来。她躺着的角度隔着玻璃她看不清笼子里的人。
"她们会怎样?"
秦霄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单向玻璃外面。B-7的笼子被推到灯光下,里面蜷着一个短发的年轻女人,兽族——从耳朵的轮廓能看出来——肩膀很窄,锁骨凸出得像两道浅浅的沟壑。拍卖师开始报参数,声音从扬声器里传进来,和报姚瞳渊的参数时一样的节奏,一样的措辞。
"会很好。"秦霄说。
姚瞳渊把头转回来,看着她。
秦霄的表情没有变化。不是在说服谁,不是在为自己辩解,只是在回答一个问题。
"她们都是自愿的。"
秦霄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单向玻璃前。她的影子投在玻璃上,把外面拍卖台上的灯光遮住了一部分。B-7的竞价开始了,八十万起拍,数字正在往上跳。
"你躺的那个笼子,每一件展品躺进去之前,我都和她们单独谈过,包括那些不属于我的货物。"秦霄背对着她,声音不高,刚好能穿过包厢里空气净化系统出风口的低频噪音抵达她的耳朵,"我告诉她们会被关在笼子里,会被展示,会被拍卖,会被一个陌生人买走。我告诉她们拍卖场是什么地方,来这里的人是什么人。我告诉她们签了合同之后会发生什么,从展示到落槌到被送到买主手里,每一步我都讲清楚。"
秦霄转过身来,靠在单向玻璃上,双手环抱在胸前。
"没有一个人拒绝。"
姚瞳渊没有说话。
"你可能会觉得我在骗她们。"秦霄的语气很平,"用钱砸,用处境压,用她们走投无路的时候趁虚而入。我不否认。来找我的女孩,每一个都走投无路。家里欠了赌债的,被前配偶追着打的,从公司卷款跑路被同行追杀的,父母生病欠了一屁股债的。走投无路的人没有资格谈条件,这个道理不需要我教。"
秦霄走回来,在沙发边缘坐下,靠近姚瞳渊被绑住的手腕那一侧。她伸手把丝带末端被拉扯得有些松脱的结重新收紧,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一件衣服上歪掉的纽扣。龙族的手指灵巧而精确。
"但走投无路的人也有权利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我给她们选项。签,还是不签。签了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一条一条写在合同里。不是那种用印在角落里、指望她们看不清的条款。是加粗,放在第一页。确认她们读完了,我才让她们签字。"
秦霄收紧丝带之后没有把手收回去。她的手指停在姚瞳渊的手腕上,指腹贴着丝带的边缘,像是在确认松紧度是否合适。
"至于买走她们的人。"
她的目光从姚瞳渊的手腕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每一批客人,在获得参拍资格之前,都要经过筛选。不是有钱就能进来。资产证明只是门槛,信用记录、交易历史、地下世界的口碑,每一项都有人专门去核实。有暴力记录的筛掉,有过'损坏品相'记录的筛掉,在圈子里名声不好的筛掉。每一件展品被谁拍走,我会在后台看。如果我觉得不合适,交易不会成立。"
秦霄的手指从丝带边缘移到姚瞳渊的手背上,指尖很凉——龙族略低于人类的体温。
"你被推上拍卖台的时候,B-3的竞价记录我全程在看。最后出价的那几个人,每一个我都知道他们的底细。穿深蓝色西装那个,在城南有两栋楼,之前从我这里拍过三件,每一件现在都活得很好,其中一件去年被送去了联邦东部的一所音乐学院。坐在后排加价到五百五十万那个年轻人,母亲是做实业的,她自己开画廊,收藏的偏好偏向声乐类,家里有一个专门的琴房。最后我出六百万把竞价截掉,不是因为你不值,是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落到别人手里。"
秦霄把手从姚瞳渊的手背上收回来。
"所以那些女孩会过得很好。她们会在买主手里得到她们应得的东西——不是自由,自由从她们签合同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她们能拥有的东西了。但除了自由之外,她们会得到稳定的生活,专业的照料,在某些方面甚至比外面那些'自由'的人活得更好。只要娱乐好她们的主人就好。"
秦霄站起来,走到边几旁,把那份盖了火漆印章的合同拿起来,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一段文字。全息投影文件在她指尖接触时自动高亮了那一条款。
"你自己的合同。第三页,第七款。'委托人保留对买受人后续履约情况的监督权和定期回访权。'你以为这条款是保护买家的?不是。是保护你们的。"
她把合同合上,放回茶几上。
姚瞳渊看着秦霄。单向玻璃外面的灯光把秦霄的侧脸映成一道轮廓分明的剪影,她站在边几旁,手里还捏着那杯琥珀色的酒,像一尊被放在展厅里的雕塑。不对。不是雕塑。她是那个布置展厅的人。从一开始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