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霄伸手按下了墙上的照明控制面板。灯光不是一下子亮起来的，是光源阵列从暗到明渐亮的过程，用了大约三秒钟。
暖黄色的光从天花板上的嵌入式光带里渗出来，把整个空间一层一层地照亮。
空间比她想象的大。
大约两百平方米，挑高比普通楼层高出一截，天花板上整齐地排列着新风系统的出风口和消防抑制装置。地面是和走廊一样的浅色复合卷材地板，干净得能映出天花板上的光带。
靠墙是一整排金属货架，深灰色，每层隔板的高度可以通过侧面的触控面板调节，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不同尺寸的笼子。不是那种粗糙的铁丝笼子，是她下午躺过的那种，合金框架，银灰色，接缝处焊接得极其平整，底部铺着温控记忆棉垫。
笼子的大小不一。最小的只有手提箱那么大，最大的比她下午躺的那个还要大一圈。
每一个笼子都干干净净，金属框架在暖黄色灯光下泛着一层细腻的哑光。有一些笼子是空的，门开着，垫子被取出来靠在一边。有一些笼子关着。
关着的笼子里都装着一些东西。
第一个笼子里蜷着一个年轻女人。黑发，皮肤很白，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浅灰色棉质连衣裙，长度到膝盖。她侧躺在垫子上，膝盖弯曲，手臂收在胸前，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笼门旁边的全息标签上显示着编号、日期、体况记录和下一餐时间。第二个笼子是空的，垫子上还留着上一个占据者躺过的凹陷，水盆里的水喝了一半。第三个笼子里也是一个女人，短发，肩膀很窄，锁骨凸出。
姚瞳渊认出了她——B-7，今晚被推上拍卖台的那一批展品之一，她在包厢里透过单向玻璃看见过她。一百七十万成交。
她现在蜷在这个笼子里，身上穿着和第一个女人一样的浅灰色棉质连衣裙，头发被仔细地梳过，脸上的妆已经卸干净了，露出一张比舞台上看起来更年轻的、带着一点倦意的脸。
她没有被绑住。笼门锁着，但她的手脚是自由的。她只是蜷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秦霄抱着姚瞳渊经过这些笼子的时候没有停下来。她走到仓储区的最里面，那里放着一个空的笼子。
尺寸比其他的都小。刚好够一个人侧躺，不能坐起来，不能完全伸直腿，不能翻身。笼子底部铺着一层深灰色的温控记忆棉垫，比舞台上那个笼子里的垫子更厚。
角落里固定着一个小小的水盆，空的，金属表面在灯光下亮得很干净。笼门开着。
秦霄把姚瞳渊放进去。
她的身体被调整成侧躺的姿势——膝盖弯曲，手臂收在胸前，后脑勺枕在垫子上。笼子的尺寸卡得很准，她的头顶几乎碰到笼子的上缘，脚底抵着笼子的下缘，整个身体刚好填满这个空间。不松，不挤。秦霄把她的头发从脸颊下面抽出来，铺在垫子上，免得翻身的时候被压到。然后她把手伸进笼子，握住姚瞳渊被绑在一起的手腕，检查了一下丝带的松紧。丝带没有移位，压痕浅浅的。
秦霄的手从笼子里收回来。她蹲在笼子前面，隔着银灰色的金属框架看着姚瞳渊。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笼子的金属框架的影子投在她的脸上，一道一道，像某种被写在皮肤上的条纹。
"今晚睡这里。"
秦霄站起来，把笼门关上。门锁扣合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和舞台上那个笼子一样的锁扣声，清脆，确定。
她的脚步声从笼子前面移开，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经过那些关着人的货架，经过B-7蜷着的笼子，经过那个空了一半水盆的笼子。
脚步声在浅色卷材地板上闷闷地响着，一步一步，和来时一样稳。龙族的体重让她的脚步比人类更沉，但节奏依然从容。然后灯灭了。
全息光源阵列从明到暗渐暗，用了大约三秒钟。暖黄色的光一层一层地收回去，最后只剩下新风系统出风口很低很低的嗡嗡声和周围那些笼子里传过来的、很轻的、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姚瞳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笼子的大小刚好够她侧躺。记忆棉垫子很软，温控功能让它始终维持在最舒适的区间，贴着身体的每一个弧度。手腕上的丝带还在，柔性材料的纹理贴着皮肤，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丝带微微收紧又松开。她能伸直腿吗？不能。能翻身吗？不能。能坐起来吗？不能。
她被放进了仓储区。放在货架上。放在一个刚好够她躺下的笼子里。灯光灭了。门锁了。秦霄走了。
姚瞳渊躺在黑暗中，听着周围那些呼吸声。B-7的呼吸重一些，节奏很慢，像是已经睡着了。还有其他的呼吸声，来自货架更深处的笼子，她看不见，但能听见。她躺在这个刚好够她躺下的空间里，膝盖贴着胸口，手臂收在胸前，丝带绑着她的手腕。动不了。不需要动。这个尺寸的笼子不需要她动。
她闭上眼。
她躺在这个笼子里，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秦霄把她放在这里，放在这些被拍卖的女孩中间，放在这个刚好够她躺下的笼子里。不是惩罚，不是虐待。是归类。
从今天起，她从头到脚都是秦霄的资产。秦霄把她放在仓储区，放在这个刚好够她躺下的笼子里，和那些刚被交易完的女孩放在一起。
因为她现在和她们一样——都是一件被精心照料的、被妥善保存的、等待被取走的货物。
姚瞳渊在黑暗中睁开眼。
虽然在完全黑暗里看不见任何东西，但她还是睁着。笼子的金属框架在极近的距离里，她伸手就能碰到。丝带绑着她的手腕，她伸手的幅度被限制住了。
她把手伸出去，指尖碰到金属框架。凉的。光滑的。
她沿着框架摸过去，摸到了门锁的位置。锁扣是内嵌式的，从里面够不到。
外面的人打开需要生物信息验证。一个刚好够她躺下的笼子，一把从里面够不到的锁。
秦霄说，今晚睡这里。
姚瞳渊把手收回来，重新蜷成刚才被放进去时的姿势。膝盖贴着胸口，手臂收在胸前，丝带贴着皮肤。周围那些呼吸声还在。
B-7翻了个身，垫子发出很轻的摩擦声，然后重新安静下来。新风系统在头顶低低地响着，把温度和湿度控制在一个很精确的范围内。
她闭上眼睛。意识链接里，零的信号亮着，等待下一个指令。不急。
姚瞳渊在心里对自己说。先把今晚睡过去。
她在笼子里蜷紧了一点，后脑勺沉进记忆棉垫子里，把那些呼吸声当作背景音，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她的呼吸和周围那些呼吸声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B-7的。
仓储区的黑暗把她裹住。
她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