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格蕾丝家的晚餐桌有种不同寻常的热闹——至少开头是这样。
格蕾丝机械地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豆泥,父母的对话像背景音一样飘进耳朵,却没有真正进入大脑。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今天下午被彻底颠覆的世界。
银灰色的猫耳朵。柔软的绒毛。琥珀色的眼睛。
“格蕾丝?”
她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的叉子悬在半空,而餐盘里的合成豆泥已经被她无意识地搅成了一团难看的糊状。坐在她对面的父母都看着她,脸上带着相似的、混合着关切和担忧的表情。
“你的豆泥要凉了。”艾琳轻声重复,声音里的温柔比平时更多了几分小心。
“抱歉。”格蕾丝低声说,舀起一勺豆泥送进嘴里。味道很标准——蛋白质、纤维素、必需维生素的完美配比,口感绵密。
她的脑子里全是那对耳朵。
柔软的、银灰色的、尖端带一点俏皮黑色的三角形猫耳朵。它们在夕阳下微微抖动的样子,那细软绒毛在光线下泛起的柔和光泽,还有它们的主人——那个裹在过大外套里、有着琥珀色眼睛的女孩惊恐的眼神。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文森特问道。他是第三研究院的研究员,经常工作甚至好几天都不回来,连格蕾丝都不知道在做什么。
“还行。”格蕾丝简短地回答,目光落在自己搅乱的豆泥上。
艾琳和文森特交换了一个眼神。母亲也是第三研究院的研究员,不过比丈夫有更规律的工作时间。“只是还行?”
格蕾丝的手顿了顿。对了,今天课上虽然画了画,但瓦尔克老师只是没收了她的笔,下课后就还给她了,没有像往常那样说“我会联系你的家长”。但这反而让她更不安——因为她满脑子都是比在课本上涂鸦更“离谱”的事。
“真的还行。”她重复道,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科学原理课小测,我大概……能及格。”
文森特嘴角微微上扬。“及格是好事。但格蕾丝,如果你能把画画的精力分一点到学习上——”
“我知道。”格蕾丝打断他,声音比预想中尖锐一些。她看到父母眼中的惊讶,深吸一口气,让语气缓和下来,“抱歉。我只是……有点累。”
晚餐在略显尴尬的气氛中继续。文森特和艾琳又聊了些工作上的事——第一阶段项目快要结束了,需要加班;档案馆新到了一批待处理的旧载体;研究院要为百年庆典准备一场展览,需要各部门协作……
格蕾丝安静地吃着,偶尔点头或发出“嗯”的声音作为回应。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
晚餐后,格蕾丝主动帮忙收拾餐具。她把盘子一个个放进自动清洗机,按下启动按钮。机器发出柔和的嗡鸣,水流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回荡。透过清洗机的玻璃门,她能看到旋转的水流和逐渐被冲干净的餐盘。
客厅里传来父母压低声音的对话。
“……数据缺口还是太大。”是文森特的声音,“尤其是航行日志的前几百年,载体损坏严重……”
“修复组那边说至少需要三个月。”艾琳回应,“而且不能保证完整性。有些部分可能是永久丢失了。”
“……前必须……”
声音更低了,格蕾丝听不清后面的话。她关掉清洗机,擦干手,走出厨房。父母立刻停止了交谈,文森特拿起桌上的数据板查看日程,艾琳则对她露出微笑。
“要吃点水果吗?今天配送的莓果很新鲜。”
“不用了,谢谢。我想早点休息。”格蕾丝说,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回到自己房间后,格蕾丝没有开主灯,只打开了书桌上的那盏旧台灯。那是她十岁生日时爷爷送的礼物,造型复古,黄铜灯座已经有了氧化的痕迹,灯罩是磨砂玻璃的,透出的光线温暖柔和。
灯光洒在桌面上,照亮了她散乱的速写本、一盒用了一半的彩色铅笔、几支墨水笔,还有几本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封面褪色的幻想小说。
她坐下来,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撮银灰色的毛发和简陋的石子手链,放在桌面上。然后翻开全新的速写本,拿起笔。
笔尖触碰纸张的瞬间,一切都安静了。
格蕾丝闭上眼睛,回忆每一个细节:耳朵从帽檐下滑出时的角度,绒毛在夕阳下的光泽层次,受惊时向后撇的弧度,竖起来时的挺拔……她画得很慢,很仔细,先用铅笔勾勒轮廓,再用细笔一根根描绘绒毛的走向。
这不是幻想。这是记录。
她画了耳朵的特写,画了女孩蹲在格栅前的全身像,画了那双琥珀色眼睛的惊慌——虽然她没看到整张脸,但那双眼睛已经足够鲜明。她还画了女孩逃跑时的背影,那件过大的外套,那娇小却灵活的身形。
画到深夜,手腕酸了,眼睛也涩了。她终于停笔,看着铺满一整页的猫耳女孩,真实的触感从画纸上扑面而来。
她真的存在。
格蕾丝盯着天花板,远处传来的悬浮车驶过的微弱声响,不断涌起的思绪打乱。
明天要怎么做?去哪里找?如果找到了要说什么?如果再也找不到了呢?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旋转,却没有答案。疲倦终于压倒兴奋,她闭上眼睛,沉入睡眠。
在梦里,她不在新典律联邦,不在那个一切都被规划好、标准化好的世界里。她在某个无法形容的地方,那里的天空点缀着无数闪烁的星星,那些星星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排列成她从未在教科书上见过的图案。
她站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草叶间开着发光的小花,像散落的星星。空气里有真实植物的清香,有湿润的泥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情宁静的气息。
然后她看到了她。
猫耳女孩坐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树冠伸向星空,叶子是银白色的,在星光下微微发光。女孩这次没有穿那件破旧的灰色外套,而是穿着一身简单的浅色衣裙,银灰色的头发梳顺了,在脑后扎成一个松散的低马尾。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对耳朵。
在星光照耀下,猫耳朵的绒毛泛着柔和的光晕,银灰色中混杂着更浅的亮色,耳尖的黑色像浸了墨的毛笔尖。它们随着女孩的动作轻轻转动,时而向前,时而侧向,时而微微抖动,仿佛在捕捉风中传来的、人类听不见的声音。
女孩看到她,笑了。
不是警惕的、惊恐的、随时准备逃跑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温暖的、毫无保留的微笑。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瞳孔在星光下是放松的圆形,闪着友善的光。
格蕾丝走过去,在女孩身边坐下。草地柔软得像最厚的地毯,发光的小花在他们周围轻轻摇曳。
她们没有说话,只是并肩坐着。巨大的树在他们身后投下安全的阴影,银白的叶子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最柔和的音乐。
然后,女孩轻轻靠了过来。
她的头靠在格蕾丝的肩膀上,猫耳朵蹭到了格蕾丝的脸颊。
格蕾丝屏住呼吸。
那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温暖得让人想叹息。绒毛细腻如最上等的天鹅绒,皮下的软骨有弹性,随着女孩的呼吸轻轻起伏。她能闻到女孩头发上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干草的味道,混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野性的芬芳。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对耳朵。
耳廓在她指腹下微微颤抖,但没有躲开。她顺着绒毛生长的方向抚摸,从耳根到耳尖,一遍又一遍。耳尖的黑色部分触感稍硬,绒毛更短更密,像天鹅绒上绣了黑色的丝线。
女孩发出了一声满足的、猫咪般的呼噜声。
格蕾丝笑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在梦里,她任由眼泪流下,因为这里没有人会说她幻想过度,没有人会用担忧的眼神看她,没有人会建议她减少观看幻想作品。
在这里,猫耳朵是真实的,星空是真实的,这个靠在她肩上的女孩是真实的。
星光越来越亮,仿佛所有的星星都朝这里聚集。光芒笼罩了她们,笼罩了大树,笼罩了整个梦境。在那片耀眼却不刺目的光中,猫耳朵成了最清晰的焦点——银灰色和黑色在光芒中闪耀,绒毛的每一根都清晰可见,边缘泛着金色的光晕。
就在这一刻,梦境开始消散。星光褪去,大树模糊,草地消失。猫耳朵柔软的触感从指尖滑走,最后只剩下那对在光芒中闪耀的影像,刻在她的视网膜上,刻在她的记忆深处。
她醒了过来。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移动了位置。
格蕾丝躺在床上,手腕上的石子手链硌着皮肤。她抬起手,看着那些彩色石头在晨光中显得暗淡粗糙。
梦里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
她坐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速写本,翻开最新的一页。画中的猫耳女孩微笑着,耳朵放松地竖着。
找到她,我一定要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