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典律第一中学的课程总是轻松得让人想打哈欠——至少正在上第二节课的格蕾丝这么觉得。
第二节课是基础科学原理，瓦尔克老师在讲台上讲解能量守恒定律，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催眠曲。窗外的阳光透过教室窗户洒进来，在课桌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格蕾丝盯着那些光斑发呆，手指在桌下悄悄摩挲着手腕上的石子手链。
粗糙的触感提醒着她昨天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课间休息铃响起时，教室里瞬间活跃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周末要去哪里玩、新出的剧集剧情、或者即将举办社区活动中心举办的青少年科技展。
“喂，格蕾丝！”
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手里拿着两瓶学校自动贩卖机卖的果味饮料，递给她一瓶。“接着，橘子味的。”
格蕾丝接过，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橘子香精的味道在嘴里扩散，甜得有些腻。“谢谢。”
塞拉也从自己的座位挪过来，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基础生物学图解》。“你们看到昨晚学校公告了吗？下个月要举办‘青少年科学创意大赛’，一等奖能去首都科技馆参观。”她翻开书，指着其中一页，“我在想能不能做个生态系统模型……”
“先别说那个。”凯凑近格蕾丝，压低声音，“昨天你在终端上说的事，详细讲讲？我回去想了想，觉得……挺有意思的。”
格蕾丝的眼睛亮了起来。她从书包里小心地拿出速写本，翻到昨晚画的那页，摊开在桌上。
晨光正好照在纸面上，猫耳女孩的画像在光线下显得格外生动。
“哇哦。”凯吹了声口哨，拿起速写本仔细端详，“这画得……太细致了吧。你看这耳朵的绒毛，一根一根的——”
“就是一瞬间的事。”格蕾丝说，手指不自觉地描摹着画中女孩的轮廓，“但那个画面……太清晰了，就像刻在我脑子里一样。”
“这就是她的毛。”格蕾丝从书包内袋里取出那个小透明袋。塞拉接了过来看，对着光线仔细旋转观察。晨光下，银灰色的毛发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黑色尖端像是精细染制过。
“这颜色确实不自然。”塞拉说，“但毛发的质地……看起来是真的哺乳动物毛发，不是人造纤维。”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盯着格蕾丝，“你是在哪里捡到的？”
“学校周围那个社区图书馆侧面的通风格栅前，那里有些落叶。”格蕾丝描述道，“她就蹲在那里，帽子滑下来，我看到了耳朵。她跑的时候外套被勾破，可能掉下来的。”
凯插嘴：“会不会是谁家养的宠物？某种基因改良的猫？然后你太想看到猫娘，大脑自动把猫和路过的小女孩结合成了幻觉——”
“我只是提出可能性嘛。”凯摊手。
格蕾丝咬住下唇。她知道凯不是恶意，但这种分析让她不舒服。“她不是宠物。她会说话，虽然口音很奇怪。她穿着衣服，会用手拿东西，眼睛……”她顿了顿，“眼睛里有人的情绪。”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教室里嘈杂的谈笑声像隔着一层玻璃传来，显得有些不真实。
“好吧。”塞拉最终开口，把毛发袋子还给格蕾丝，“假设——只是假设——你说的是真的。那么问题来了：她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周围的社区？为什么没有被发现？”
“我不知道。”格蕾丝老实说，“但我想找到她。我觉得……她可能需要帮助。”
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这节是艺术素养课，一门大多数学生觉得轻松有趣的课。格蕾丝通常很喜欢这节课，但现在的她心不在焉。
她的速写本就摊开在课桌上，那页猫耳女孩的画太显眼了。
“格蕾丝，能分享一下你的创作吗？”艺术老师莉亚女士走到她桌边，声音温和。她是个年轻老师，总是鼓励学生表达自我。
格蕾丝下意识地想合上本子，但已经晚了。莉亚女士看到了那幅画。
“哇，好可爱的角色设计。”老师微笑着说，“猫耳元素很经典，但你的细节处理得很生动。尤其是耳朵的绒毛质感，你参考了什么资料吗？”
“我……”格蕾丝张了张嘴，“我昨天……看到了类似的东西。”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笑声。
“格蕾丝又开始了！”坐在后面的一个男生笑道。
“在哪里看到的？梦里吗？”
“我也想看到猫娘，能分我一点想象力吗？”
笑声是善意的，学生之间常见的调侃。但格蕾丝的脸还是涨红了。她看到塞拉担忧的眼神，凯想开口替她辩解，却被她用眼神制止。
莉亚老师拍了拍手：“好了，安静。格蕾丝的想象力值得鼓励，但记住，艺术源于生活，也要高于生活。”她朝格蕾丝眨眨眼，“不过如果下次再在我的课上画这些，瓦尔克老师可能真的要找我谈话了。”
课继续上。格蕾丝低着头，指尖掐着手心。
她不怪同学们笑。如果是一个月前，有人跟她说看到了长猫耳的女孩，她也会笑。但现在不一样。
她真的看到了。
下课后，格蕾丝被莉亚老师叫住了。年轻老师递还她的速写本，轻声说：“画得很好。但是格蕾丝……如果有什么困扰，可以跟我说，或者去找心理辅导老师聊聊，好吗？”
格蕾丝的心沉了沉。老师觉得她出现幻觉了。
“我没有困扰。”她说，声音有些僵硬，“我真的看到了。”
莉亚老师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好吧。但瓦尔克老师今天跟我说，你最近上课注意力不太集中。他有点担心，所以……他联系了你的家长。”
格蕾丝猛地抬头。
“只是例行沟通。”莉亚老师连忙说，“说你最近可能压力大，让家长多关心。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
但格蕾丝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今晚回家，父母一定会问更多问题，会用那种担忧又无奈的眼神看她，会建议她少看幻想作品，多参加户外活动”。
她攥紧了速写本。
午餐时间，学校食堂里人声鼎沸。学生们排队领取营养配餐，然后找位置坐下。格蕾丝、塞拉和凯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所以老师联系你家长了？”凯咬了一口合成肉排，“哇，不过我觉得问题不大，叔叔他们并不会说什么的。”
“凯。”塞拉用胳膊肘碰他。
格蕾丝戳着盘子里的水煮蔬菜，没什么胃口。“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不会信的。”
“你可以给他们看画。”凯说。
“然后他们会觉得我更需要心理辅导了。”
“你可以给他们看毛发样本。”塞拉说。
“他们会觉得我从哪里弄来的奇怪东西，或者是我自己做的。”格蕾丝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
气氛有些尴尬。
塞拉放下叉子，认真地看着格蕾丝：“格蕾丝，我理解你可能……看到了什么。但你需要考虑现实。如果这个女孩真的存在，而且像你说的那样出现在公共场所，为什么没有其他人看到？为什么监控没有拍到？为什么社区公告没有寻人启事？”
“也许她躲着监控。”格蕾丝说。
“在联邦的社区里完全避开监控？”塞拉摇头，“几乎不可能。每个公共区域都有基础安防系统。”
凯插嘴：“也许她会隐身？或者有干扰设备？”
“凯，我们在讨论现实可能性。”塞拉转向他，“不是在编科幻故事。”
“但格蕾丝说她看到了啊！”
“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实的！人类的大脑会欺骗自己，尤其是在强烈的期待或压力下——”
“所以你觉得我在骗自己？”格蕾丝的声音突然拔高。
周围几桌的同学看了过来。
塞拉愣住，然后深吸一口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我们需要分析——”
“我分析够了！”格蕾丝站起来，餐盘里的食物被她动作带得晃了晃，“我知道你们不相信我。老师不相信，同学不相信，连你们——我最好的朋友——也不真的相信。”
她抓起书包和速写本。
“格蕾丝，等等——”凯想拉住她。
但她已经转身，快步走出食堂。
午后的阳光刺眼，格蕾丝眯起眼睛，感觉眼眶发热。她不是想对塞拉发火，塞拉只是……太理性了，理性到不肯给任何“不科学”的事情留一点空间。
而她只是需要有人相信她。
哪怕只是暂时相信。
下午的课程格蕾丝几乎没听进去。历史课上老师讲新典律联邦的建立历程，她盯着窗外发呆；体育课上分组活动，她机械地完成动作；最后一节自由活动课，她一个人坐在图书馆角落，翻着速写本一页页的猫耳女孩。
放学铃响起时，格蕾丝第一个收拾好书包。
她没有等塞拉和凯，独自走出教室，穿过走廊，下楼，走出校门。
下午的阳光很好，街道两旁的商店橱窗反射着金光。学生们成群结队地走向轨道车站，讨论着晚上的计划。
格蕾丝转向另一条路，朝着社区公园的方向快步走去。
书包在背上重重地拍打着，但她不在乎。她要再去找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