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门时，客厅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
文森特和艾琳都坐在沙发上，全息电视关着。气氛有些凝重。
你去哪了？”文森特站起身，他穿着居家的休闲服，但站姿笔直，眉头微皱，“学校今天联系我，说你最近上课注意力不集中。塞拉的母亲也打来电话，说你们三个在外面待到很晚？”
格蕾丝这才想起来看手环——好几个未接通讯，有塞拉的，凯的，母亲的，父亲的。
“我……在找东西。”她低声说。
艾琳走过来，握住她的肩膀。母亲的手温暖而柔软。“格蕾丝，莉亚老师说你画了一些很……精细的画，瓦尔克老师也说你上课时经常走神。”
格蕾丝感到母亲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的声音里充满担忧，“我们很担心你，是学习压力太大？还是什么？”
“我没有压力！”格蕾丝脱口而出，声音比预想中尖锐。她甩开母亲的手——动作做完就后悔了，但已经来不及，“我就是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真实的东西！为什么你们都不相信我？”
文森特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格蕾丝，你已经十六岁了，该学会分辨现实和想象了，以有些话不能在外面随便说，有些东西不能随便找。”
“我分辨得很清楚！”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格蕾丝的声音带了哭腔，“她就是真实的！我有证据！我——”
她想拿出那撮毛发，想展示手链，想摊开速写本。但在父母担忧又疲惫的眼神中，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们不会信的。就像塞拉和凯最初也不信，就像同学们会笑，就像老师觉得她需要心理辅导。
没有人会信。
格蕾丝咬紧嘴唇，不让更多的眼泪掉下来。她转身跑上楼梯，冲进自己的房间，重重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
委屈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她不是坏孩子，她只是……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她只是想找到那个可能无家可归、可能害怕的女孩。她只是想证明自己没疯。
为什么这么难？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轻轻响起。
“格蕾丝？”是艾琳的声音，很轻，“我给你做了你喜欢的云绒面包，放在门口了。你……记得吃。”
脚步声渐渐远去。
格蕾丝坐在地上，直到腿麻了，才慢慢站起来。她打开门，门口放着一个托盘，上面是几个雪白蓬松，像云朵方块般、散发奶香的面包，旁边还有一小碟深红色的莓干，是她最喜欢的那种。
母亲总是这样。
格蕾丝端起托盘回到房间，放在书桌上。面包还温热，应该是刚做好不久。但她吃不下，只是看着那些柔软的面包，眼泪又掉下来，滴在桌面上。
夜深了。
不知过了多久，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不规则的光斑。格蕾丝躺在床上突然惊醒，睁着眼睛。他感到手腕上的石子手链硌着皮肤。
她突然坐起身。
如果那个女孩真的在附近流浪……晚上会在哪里过夜？公园长椅？空置的建筑？还是……
海边。
她家所在的“蔚蓝海岸区”，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靠近一片海湾。那里晚上通常没人，只有防波堤和沙滩。
格蕾丝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半。
她悄悄起床。抱起已经凉透的面包，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上了。轻手轻脚地下楼，避开会发出响声的台阶，像猫一样溜出家门。
夜晚的社区很安静，只有路灯和偶尔巡逻的社区安保机器人。格蕾丝避开主路，沿着小径走向海边。
海湾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沙滩踩上去有轻微的沙沙声。防波堤像一条黑色长龙伸向海中，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规律而舒缓。
海风带着微咸的气息吹在脸上，凉凉的。
格蕾丝沿着沙滩慢慢走，眼睛适应了黑暗。她不确定自己在找什么，只是觉得……应该来这里看看。
然后，她看到了。
在防波堤的阴影里，靠近一堆维修用建材的角落，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
灰色的外套，银灰色的头发从兜帽里漏出几缕。
还有那双，在月光下微微抖动的——
猫耳朵。
格蕾丝屏住呼吸，慢慢靠近。她的脚步很轻，但踩在沙滩上的细微声响还是让那个身影猛地一颤。
猫耳女孩抬起头。
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能发光，瞳孔是适应夜间的竖瞳。她看清是格蕾丝，没有立刻逃跑，但身体紧绷得像拉满的弓。
“你……好……？”格蕾丝轻声说，在几步外停下。
女孩不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她。
格蕾丝慢慢蹲下身，把手里那面包放在沙滩上，轻轻的示意。“我想你可能饿了。这个……虽然凉了，但可以吃。”
女孩的目光落在面包上，又抬眼看格蕾丝。她的鼻子微微抽动，似乎在嗅气味。月光下，格蕾丝能看见她的脸。
很漂亮。
“我不会伤害你。”格蕾丝说，声音更轻了，“我只是……想确认你没事。”
她慢慢伸出手，不是去碰女孩，而是把手腕上的石子手链展示出来。“这个，是你的吗？昨天你掉的。”
女孩的竖瞳猛然扩大了。她看了看手链，又看了看格蕾丝，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点点。
格蕾丝把手链摘下来，轻轻放在面包旁边。“还给你。”
夜风吹过，带着海水的咸味。远处，城市的光晕染亮了一小片天空，但这里只有月光和海浪声。
女孩终于动了。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飞快地抓起手链，紧紧攥在手心。然后，目光又落到面包上。
“吃吧。”格蕾丝说，自己往后退了半步，给她更多空间。
女孩犹豫了很久，久到格蕾丝以为她不会接受。但最终，饥饿战胜了警惕。她拿起面包，先是小心地舔了一口，然后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相有些狼吞虎咽，但依然保持着一种奇异的优雅。
格蕾丝看着她吃，心里涌上一股酸涩的暖意。女孩的外套更脏了，手上似乎有细小的擦伤。她到底在这里流浪了多久？
两个面包很快吃完，莓干也被一粒粒捡起来吃掉。女孩舔了舔手指，然后看向格蕾丝。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警惕少了一些，多了些困惑和一丝难以形容的情绪。
格蕾丝笑了，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掉，但泪痕已经留在了脸上。
女孩歪了歪头，猫耳朵随着动作转动了一个角度。她的目光落在格蕾丝脸上的泪痕上，困惑更深了。月光下，那双耳朵的绒毛泛着柔和的银灰色光泽，耳尖的黑色像蘸了浓墨的笔尖。
鬼使神差地，格蕾丝轻声问：“我……可以摸摸你的耳朵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太唐突了，太奇怪了，会吓跑她的——
但女孩没有跑。她看着格蕾丝，那双猫耳朵无意识地抖了抖，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格蕾丝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慢慢伸出手，动作轻得像触碰肥皂泡的薄膜。
指尖终于碰到了。
柔软的，温暖的，绒毛细腻得不可思议。耳朵在触碰的瞬间轻轻颤了颤，但没有躲开。格蕾丝能感觉到皮下的软骨，能感觉到那真实的、生命的温度，能感觉到随着女孩呼吸的轻微起伏。
和她想象过无数次的一模一样。
却又完全不同。
因为这是真的。
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不再是委屈的泪水。这是一种释然的、混杂着巨大喜悦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动的眼泪。所有白天的委屈——同学的笑声、老师的担忧、父母的不理解、寻找无果的沮丧——在这一刻，在这真实的触感面前，全都溶解了，消散了。
格蕾丝小心地摸了摸耳尖那缕黑色，感受着绒毛在指腹下那种微妙的、比周围更短更密的质感。她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惊扰了这一刻。
女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满足的呼噜声。
然后，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女孩身体一僵，猛地向后缩去。猫耳朵警惕地竖起，瞳孔收缩。
她站起来，动作敏捷得像真正的猫，外套下摆扬起。
“等等！”格蕾丝也站起来，但不敢再靠近，“你……你叫什么名字？你住在哪里？需要帮助吗？”
女孩摇摇头，兜帽下的眼睛看了格蕾丝最后一眼。
她转身，娇小的身影敏捷地翻过一堆建材，消失在防波堤另一侧的阴影里。
格蕾丝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猫耳朵柔软的触感。海风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留下淡淡的盐渍。
她低头看了看散落在地的食物残渣，又看向女孩消失的方向。
找到了。
虽然又让她跑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摸到了真实的猫耳朵，感受到了那温热的生命，看到了那双眼睛里复杂的情绪。所有白天的委屈、不被理解的孤独、寻找无果的沮丧，在这一刻都被这真实的触感治愈了，抵消了。
格蕾丝深吸一口海风，咸涩的空气充满肺叶。她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夜色依然深沉，月光依然清冷，海浪声依然规律。
但在格蕾丝的心里，有一小盏灯被点亮了。温暖，坚定，不再摇摆。
她知道女孩还在附近。
她知道明天该从哪里开始找。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那个长着猫耳朵的女孩，是真的。
而有人愿意相信她。
她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