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丝溜回家的时候，客厅依旧跟她离开时候一样黑乎乎的，只有鱼缸里的小灯泛着蓝莹莹的光。
她蹑手蹑脚地摸黑上楼，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父母的卧室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大概已经睡了。
她屏住呼吸，像猫一样踮着脚尖溜过去。
进了房间关上门，格蕾丝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捂着嘴才没笑出声。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边。她举起右手，在月光里翻来覆去地看。
指尖好像还留着那种软软的，温热的感觉，碰一下就会轻轻抖动的绒毛。
不是梦。
她真的摸到了。
她在黑暗中坐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躺进被窝里，格蕾丝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傍晚海边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对在暮色里微微抖动的耳朵，还有女孩小口吃面包时小心翼翼的样子。
想着想着，她不知不觉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
而房间外，父母房间的门在格蕾丝睡着后，不知何时已经完全闭上。
“格蕾丝！起床啦！要迟到了——”
艾琳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格蕾丝猛地睁开眼，阳光已经洒了满屋。她抓过闹钟一看：九点！
“糟了糟了糟了！”
下楼时早餐已经摆在桌上。艾琳正在厨房倒营养饮料，听到脚步声回过头。
“早上好，今天起得有点晚哦。”艾琳平静的话让格蕾丝感觉到昨天并未发生过什么，晚饭的爆发以及海边的猫娘。
“格蕾丝，”艾琳走了过来，抱住了正在咬面包的格蕾丝，“要注意安全，如果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第一时间回来，我和爸爸是永远爱你的。”
“妈……妈妈……”格蕾丝楞了一下，随后紧紧抱着艾琳。
文森特从报纸上抬起头：“今天放学直接回家吗？天气预报说傍晚可能有雨。”
“应该吧。”格蕾丝含糊地说，松开了艾琳并咬了一口面包。心里想的是如果真的下雨，她得赶在下雨前找到猫娘，海边下雨了就没地方躲了。
去学校的路上她走得比平时快，晨风凉凉的。
一路跑到轨道车站，刚好挤上最近一班车。车厢里已经没有多少穿着同样制服的学生了。
她靠在门边，一边喘气一边忍不住傻笑。
她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冲进教室时离上课只剩两分钟。格蕾丝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转身就扑到塞拉桌前。
“我找到她了！”眼睛亮得像是装了星星。
塞拉正在整理笔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找到谁？”
“猫娘！昨晚！在海边！”格蕾丝语速快得跟连珠炮似的，“她吃了我带的面包！还让我摸耳朵了！是真的！软乎乎的！热的！”
后排的凯探过头来：“啥？你真摸到了？”
“摸到了！”格蕾丝转过身，手在空中比划，“就这样，轻轻一碰，耳朵还会抖——”
上课铃响了。
瓦尔克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教室，敲敲讲台：“回座位，上课了。”
格蕾丝只好坐回去，但整节课她的脚都在桌子底下轻轻点着。科学原理？谁要听啊！她满脑子都是今晚该带什么吃的，该怎么让那个女孩别再跑掉。
课间二十分钟，三个人挤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边。
“快说快说！”凯迫不及待，“长什么样？多高？耳朵摸起来什么感觉？”
格蕾丝把昨晚的事又说了一遍。讲到摸耳朵那段，塞拉微微皱眉：“你确定不是看错了？昨天我们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而且晚上光线不好，也可能是影子……”
“我摸到了！”格蕾丝急得跺脚，“你要不信，今晚跟我一起去！”
“我去我去！”凯举手，“带什么？面包？饼干？我家有昨天刚买的草莓夹心饼！”
塞拉叹了口气：“凯，我们不是去野餐。”
第二节课是艺术，莉亚老师让大家画“你最喜欢的动物”。格蕾丝拿着画笔，想都没想就画起了猫——但画着画着，耳朵的位置越调越高，最后干脆画成了竖在头顶的猫耳朵。
画到一半，她抬起头，发现塞拉正看着自己。
眼神有点奇怪，不像平时那种“你又走神了”的无奈，而是……好像在认真思考什么。
格蕾丝歪歪头，塞拉已经低下头继续画自己的水彩了。
中午食堂吵得像菜市场。三个人端着餐盘找到老位置——靠窗的第六桌。
“所以计划是什么？”凯往嘴里塞了块鸡肉块，“今晚放学就去？”
格蕾丝点头：“嗯！我怕她换地方。”
“要带什么？”塞拉用叉子戳着沙拉里的玉米粒，“如果她真的在流浪，应该需要食物。”
“带面包？”格蕾丝说，“我昨晚带的云绒面包她吃了。”
“带点不一样的吧。”凯说，“巧克力派怎么样？我抽屉里还有两个。”
“你居然藏零食！”格蕾丝瞪他。
“分你一个分你一个。”
三个人一边吃一边叽叽咕咕地讨论，声音压得很低。周围是其他同学的说笑声，有人在聊新出的游戏，有人在抱怨作业，有人在约周末去商业街。
格蕾丝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心里痒痒的——她和塞拉、凯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一个特别特别酷的秘密。
下午的课长得要命。
历史老师讲着早期定居点的建设，声音平得像白开水。格蕾丝盯着窗外，云朵慢吞吞地飘。她现在在干什么呢？会不会在躲太阳？海边中午很晒的……
她戳戳前座的凯，在草稿纸上写：“你觉得猫娘的习性是什么？”
凯传回来：“应该与人类差不多吧？”
“可是她有猫的特征！有猫耳朵！”
“那我得接触后才知道！”
纸条传到旁边的塞拉那里，她看了眼，在背面写：“听课。”然后传了回来。
格蕾丝吐吐舌头。
放学的铃声像是救星。格蕾丝第一个冲出教室，在走廊里蹦蹦跳跳地等塞拉和凯。
“快点快点！”
“来了来了。”凯单肩背着书包跑过来，“我刚去小卖部买了这个——”他掏出几根水果味棒棒糖，“桃子味的！”
塞拉整理着书包带：“我跟我妈说去你家做小组课题。”
“我说去塞拉家。”凯说。
“我说去凯家。”格蕾丝接上。
三个人对视一眼，嘿嘿笑了。
先去便利店。格蕾丝买了两个刚出炉的奶黄包，热乎乎的，用纸袋装着抱在怀里。凯贡献出他珍藏的巧克力威化——虽然有点碎了。塞拉想了想，买了一瓶温热的豆浆。
“补充蛋白质。”她认真地说。
海边比想象中安静。
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波光一跳一跳的。防波堤的影子拖得老长，几只海鸟类动物在天上转圈。
他们在昨天的地方坐下。沙滩软软的，还有点白天的余温。格蕾丝把书包垫在屁股下面，纸袋抱在膝盖上。
“她会来吗？”凯小声问。
“会的。”格蕾丝说，但手心里其实有点出汗。
时间慢慢过去。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天空从金红变成橘黄，又变成淡紫色。海风越来越凉，格蕾丝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
塞拉抱着膝盖坐着，一直没说话。她的目光在海边扫来扫去，从防波堤看到礁石堆，又看到远处的灌木丛。
凯开始用沙子堆城堡。
“可能今天不来了……”格蕾丝小声说，心里空了一块。
“再等等。”塞拉说。
话音刚落，凯突然不动了：“那边……”
防波堤尽头的阴影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探了出来。
灰色外套，帽子压得低低的。她警惕地左右看看，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距离大概三十多米，但天色还没全暗，能看清轮廓。
是她！
格蕾丝的心跳一下子好大声。她想站起来，想挥手——
塞拉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格蕾丝不解地转头。塞拉的眼睛正紧紧盯着远处的那个身影，一眨不眨。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得紧紧的。她就那样看着，看了好几秒钟，整个人像是定住了。
然后，塞拉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该走了。”她轻声说。
“啊？”凯愣住，“可是她……”
“现在过去会吓到她。”塞拉转过头看格蕾丝，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看她多紧张。如果我们三个一起过去，她肯定跑。”
格蕾丝看向那个身影。她正面向大海站着，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肩膀绷得直直的。海风吹起她的外套下摆，显得格外单薄。
确实……好像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
“那这些……”格蕾丝举起怀里的纸袋。
“留下。”塞拉说，“放在显眼的地方，我们离开这里。如果她需要，会来拿的。”
凯挠挠头：“好吧……那这个也留下。”他把棒棒糖放在纸袋旁边。
三个人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慢慢后退。一直退到步道上，才转过身。
走出几步，格蕾丝忍不住回头。
暮色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正小心地朝他们放东西的礁石走去。她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一下，左右看看。最后在礁石前蹲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纸袋。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他们离开的方向。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就在那一刻，傍晚最后的光线恰好照过去——
格蕾丝清楚地看见，帽子下面，那双竖在头顶的、毛茸茸的耳朵，轻轻抖了一下。
银灰色的，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
走上海边步道，路灯一盏盏亮起来。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远远的海浪声。
快到路口时，塞拉突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格蕾丝，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表情是格蕾丝从没见过的——惊讶，困惑，还有一点点的……不知所措。
“格蕾丝。”塞拉的声音轻轻的，“你真的……没看错。”
凯眨眨眼：“你刚才不是看见了吗？”
塞拉没回答凯。她望向大海的方向，防波堤已经隐入深蓝色的夜色里。
好一会儿，她才转回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明天再来吧。带点……她可能需要的。”
凯凑过来：“那我明天把我妈做的饭团偷带出来！”
格蕾丝笑了，鼻子突然有点酸。
“谢谢你们。”她说。
塞拉摇摇头，嘴角弯起一点点：“谢什么。走吧，再晚回家真要挨说了。”
三个人在路口分开。格蕾丝走在回家的路上，抱着空书包，心里却满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