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晚饭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时,格蕾丝才意识到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
“回来啦?”艾琳从厨房探出头,“给你留了饭,在桌上。”
餐桌上摆着一盘还冒着热气的芝士焗通心粉,旁边配着烤蔬菜和一碗奶油汤。显然妈妈特意准备的。
“爸呢?”格蕾丝拉开椅子坐下。
“在书房,说有个数据要核对。”艾琳擦着手走出来,在格蕾丝对面坐下,“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听说你们三个在海边待到天黑。”
格蕾丝叉起一坨通心粉塞进嘴里,芝士的浓郁和通心粉的柔软在舌尖化开。“就……散步嘛。海边空气好。”
“散步需要带一整个纸袋的面包?”艾琳挑眉。
格蕾丝差点噎住。
“凯说的。”艾琳笑了,“他妈妈晚上打电话来问食谱,说凯突然对烘焙感兴趣,还问她能不能多做点奶黄包。”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你们是不是在喂流浪的小动物?”
格蕾丝松了口气,顺着台阶下:“嗯……算、算是吧。”
“那记得别靠太近,小心被抓伤。”艾琳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吃完把盘子放洗碗机就行。我跟你爸还有点事要谈。”
格蕾丝点点头,继续埋头吃饭。芝士的香气让她心情好了不少,思绪又飘到了海边。明天带什么呢?面包吃腻了吧,要不要试试饭团?或者那种夹心的小蛋糕?猫娘……会不会喜欢甜食?
书房传来父母压低的交谈声。
“……第一阶段运输量比预期多了百分之十五。”是文森特的声音。
“那‘天梯’的基座承重测试得提前了。”艾琳回应,“轨道上的对接模块准备好了吗?”
格蕾丝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天梯计划,轨道电梯,太空站——这些词在学校科学课上听过,但总觉得离自己的生活很远。她更关心的是,明天该不该准备衣服给猫娘,又该准备哪些衣服?
吃完饭,格蕾丝把餐具收进洗碗机,噔噔噔跑上楼。
她的房间在二楼尽头,朝向的窗户能看到一小片海。晚上潮声隐隐传来,像某种温柔的背景音。
“衣服……衣服……”格蕾丝打开衣柜,开始翻找。
校服肯定不行。那件蓝色的连帽卫衣?会不会太厚了?现在晚上海边还挺凉的。她抽出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又摇摇头——不耐脏,沾了沙子很难洗。
最后她看中了挂在最里面的一件浅灰色连帽外套。厚薄适中,口袋又多,帽沿还有一圈柔软的绒毛。最重要的是,这是去年生日时爷爷寄来的礼物,她一直没舍得穿。
“这个应该可以……”格蕾丝把外套抱在怀里。
她转身想去储藏室找找还有没有合适的旧衣服,结果左脚绊到了地毯边缘。
“哇啊!”
整个人往前扑去,手肘撞在衣柜侧面。沉闷的撞击声后,格蕾丝听到了某种轻微的、像是木头错位的声音。
她揉着手肘爬起来,发现衣柜侧面,那面贴着星空墙纸的墙壁,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什么鬼?”
格蕾丝凑近看。缝隙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宽不足一厘米,在墙纸花纹的掩盖下几乎看不见。她试探性地用手推了推。
墙壁动了。
准确地说,是整面墙的一部分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陈年木材和旧纸张的气味飘散出来。
格蕾丝愣了几秒,从书桌上抓过手电筒,光束照进洞口。
是一条向上的楼梯。木制台阶,积着薄薄的灰,但比她想象中干净得多。
阁楼。她家居然有阁楼,而她活了十六年完全不知道。
好奇心战胜了理智。格蕾丝踩上第一级台阶,吱呀一声响。她缩了缩脖子,侧耳听了一会儿——父母还在楼下客厅,电视里播放着晚间新闻——这才继续往上爬。
楼梯很短,大概只有十几级。顶端是一个不大的空间,斜斜的屋顶,一扇小圆窗透进街灯微弱的光。
阁楼里堆着些杂物:一套有些老旧的木制座椅,几个包装好的纸箱。整体很整洁,像是有人定期打扫过。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桌上时,格蕾丝停住了。
桌上放着一幅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卷曲,但画面依然清晰:一个身穿深蓝色制服的男人,站在一个充满金属质感的宽阔空间里。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站姿笔挺,肩章上有复杂的徽记,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镜头。背景是一整面弧形窗户,窗外是无垠的星空,星云像泼洒的颜料般绚烂。
格蕾丝凑近看。
虽然她只在小时候见过几次,但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爷爷。还是年轻时的爷爷。
可爷爷不是个退休的工程师吗?照片里的地方是哪里?宇宙飞船?科幻电影片场?还有那身制服,她从没在任何联邦军队的记载里见过那种款式。
手电筒的光微微颤抖。格蕾丝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爷爷从来没提过这种事。爸爸也没说过。这是……开玩笑的?还是什么前联邦旧时代的cosplay照片?
她拿起照片,往后翻,那里写着一行字。
「***第七*****影」
什么第七?由于时间太过久远,上面很多字都看不清。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十一点的钟声。
格蕾丝猛然惊醒。太晚了,明天还要上学。她最后看了一眼照片,转身爬下楼梯,把暗门推回原位。墙壁严丝合缝地关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躺到床上时,格蕾丝还在想那张照片。那片星空背景是真的吗?还是特效?她想到了父母说的“天梯计划”,天梯计划就是想办法上天,但这项计划不是她出生时才实施的吗?那爷爷到底……
困意渐渐涌上来。明天,明天还要去海边呢。照片的事……以后再说吧。
她抱着灰色外套,睡着了。
“所以你到底带了什么?”
第二节课的科学原理课上,凯的纸条从前排传过来,精准地落在格蕾丝摊开的课本上。
格蕾丝瞄了眼讲台——瓦尔克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公式——才低头回纸条:“一件新外套。带绒毛帽子的。”
纸条传回去,很快又传回来:“就这?我做了个风铃!用贝壳和彩色石头做的,声音超好听,她肯定喜欢。”
格蕾丝画了个笑脸,最后把纸条传给旁边的塞拉。
塞拉正在笔记本上写什么,眉头微皱。她接过纸条看了几秒,居然提笔回了:“我带了一条厚毯子。海边晚上湿气重。”
格蕾丝瞪大眼睛。塞拉主动参与这种“不科学”的讨论,简直是破天荒。
纸条又传到凯那里,凯画了个巨大的惊叹号。
下课铃响了。三个人默契地在走廊储物柜前汇合。
“毯子?”格蕾丝忍不住问,“你真带了?”
“嗯。”塞拉从储物柜里拿出一个压缩袋,抽掉空气后只有巴掌大,“轻薄保暖材质。就算淋湿了也能很快干。”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我昨晚查了点资料。”
凯凑过来:“什么资料?”
“关于……非人类智慧生物的可能生理需求。”塞拉说得有点含糊,“温度维持很重要。”
格蕾丝没太听懂,但感觉塞拉很认真。她拍了拍塞拉的肩膀:“谢谢。”
“别急着谢。”塞拉拉上书包,“我们得定个规则。今天还是不直接接触,只放物资。观察她的反应。”
“同意!”凯举手,“我把我做的风铃绑在放东西的礁石上,这样她一靠近就能听到声音,说不定会好奇。”
计划就这么定了。整个下午,格蕾丝都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历史课上老师在讲早期定居点的农业改革,她脑子里却在模拟各种场景:猫娘会不会喜欢风铃的声音?会不会试着穿外套?看到毯子会是什么表情?
放学铃一响,三个人几乎是冲出去的。
今天没去便利店。他们直接去了海边,夕阳还挂在天边,海面一片金红。
“还是那地方?”凯问。
“再往左一点。”塞拉指着防波堤侧面一处更隐蔽的礁石凹陷,“那里避风,从步道上也看不见。”
他们把物资放在凹陷处:格蕾丝的灰色外套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塞拉已经展开的蓬松毯,旁边是凯的风铃——用细麻绳串着几片打孔的白贝壳和各种颜色的小石头,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然后他们退到三十米外的步道栏杆后,假装看海。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格蕾丝盯着那片礁石,眼睛都不敢眨。
十分钟后,影子动了。
先是灰色的帽尖从礁石后探出来,左右转了转。然后整个人小心翼翼地挪出来。猫娘今天的外套看起来更脏了,下摆沾着泥点。
她停在那堆物资前,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风铃响了。叮铃。
猫娘芒的那双毛茸茸的银灰色三角形耳朵,猛地竖了起来,转向声音来源。她盯着风铃看了好几秒,才慢慢蹲下身,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贝壳。
叮铃。
她的耳朵抖了抖。
格蕾丝屏住呼吸。她看到猫娘摸了摸外套的绒毛帽沿,又用手掌感受毯子的厚度。动作很轻,很谨慎,像在确认这些是不是陷阱。
然后猫娘抬起头,目光准确地投向他们的方向。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格蕾丝觉得,她好像……在观察他们。
塞拉突然吸了口气。
“怎么了?”格蕾丝小声问。
“尾巴。”塞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确认后的震动,“她转身的时候……外套下面,有东西在动。那是尾巴。”
格蕾丝愣住。她光顾着看耳朵,根本没注意到。
凯已经摸出了他的望远镜:“我看看……哇,真的!毛茸茸的,银灰色带黑色环纹!”
猫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加快动作。她把外套穿在身上,但袖子太长,她不得不卷了好几圈,最后摘下风铃,握在手里。
做完这一切,她朝他们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抱着剩下的东西,几步就消失在礁石堆后面。动作轻盈得像真正的猫。
三个人还站在原地。
海风大了些,吹得步道旁的棕榈树沙沙响。夕阳沉下去一半,天空从金红过渡到绛紫。
“她穿走了外套。”格蕾丝喃喃道。
“还拿了风铃。”凯咧嘴笑。
塞拉没说话。她望着猫娘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回家吧。”她说,“后面……可以试一试近距离接触了。”
“好耶!”格蕾丝眼睛亮了。
“好了,”塞拉转身往步道走,“走吧,我还有资料没有整理。”
三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长,投在步道上。风铃声仿佛还在耳边叮当作响,轻轻脆脆的,像某种承诺。
格蕾丝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空空的,手链已经还给猫娘了。但她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