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棕榈洲,一股与帝国境内截然不同的混乱、原始而又带着血腥气息的氛围扑面而来。这里没有帝国城镇那种表面上的秩序与安宁,有的只是赤裸裸的弱肉强食和利益交换。
绿洲中心的水源地带相对平静,一些商队在此驻扎,补充珍贵的饮水。但越是向外围,景象越是触目惊心。形形色色的人群在尘土飞扬的土路和简陋的棚屋间穿梭往来。
索蕾丝凭借上位魔法师的敏锐感知力,能清晰地捕捉到空气中混杂的、令人不安的气息。她看到几个眼神阴鸷、身上带着若有若无契约魔法波动的人,正对着一些被铁链锁住、目光麻木的人指指点点——那是奴隶贩子和他们的“货物”。
不远处,一个裹在厚重黑袍里、周身散发着淡淡负能量与腐朽气息的身影匆匆走过,那是被帝国严令禁止的亡灵系法师。还有一些长相奇特的异族人,有的皮肤呈淡绿色,有的生有细鳞或尖耳,他们大多行色匆匆,或带着警惕的目光打量着周围。
更多的是成群结队、身上带着浓烈煞气的佣兵,他们大声喧哗,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过往行人,尤其是女性。偶尔也能看到少数几个穿着华丽、但身边护卫森严的贵族打扮的男女和一些规模较大、守卫精良的商队,但他们似乎也默认了此地的规则,对周围的混乱视而不见。
总体而言,这里仿佛一个巨大的、黑暗的市场,而人本身,成了一种明码标价的商品。
最让索蕾丝感到愤怒和不适的是,在一个相对空旷的角落,她看到一个瘦弱的、衣衫褴褛的小孩子被铁链拴在木桩上,一个面目狰狞的壮汉正用鞭子抽打他,逼迫他做出各种滑稽可笑又屈辱的动作,供周围一些看起来无所事事的亡命之徒取乐。孩子的身上布满鞭痕,眼神空洞,只有偶尔因疼痛而抽搐的身体证明他还活着。
一股怒火瞬间冲上索蕾丝的头顶,她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法杖,紫罗兰色的眼眸中燃起冰冷的火焰。她几乎要立刻冲上去阻止这令人发指的行为。
然而,一只苍老而有力的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霍华德院长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冷静,索蕾丝。”
“院长!他们……”索蕾丝急声道,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个受折磨的孩子。
“我知道。”霍华德院长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奈,“但这里不是坎贝尔行省,更不是帝都。此地盘根错节,自有其运行规则。我们只是过客,当务之急是找到前往迷雾林海的道路。若此刻出手,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我们将寸步难行,甚至可能危及你寻找父亲的最终目标。不要节外生枝。”
索蕾丝的身体僵住了。她看着院长深邃而冷静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个在痛苦中麻木的孩子,内心充满了挣扎与无力感。她明白院长说的是对的,他们此行的目的容不得半点闪失,她能走到这里,离不开霍华德院长一路上的支持与庇护。在关乎最终目标的大事上,她必须听从这位长者的判断。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和同情,艰难地移开了视线,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我明白了。”
她选择了妥协,为了更大的目标,暂时无视眼前的苦难。但这种妥协让她感到一阵刺痛和自我厌恶。
站在稍后方的爱葛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她看着索蕾丝压抑的愤怒和最终无奈的服从,又看了看霍华德院长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侧脸,眼中不禁流露出明显的失望。
霍华德院长仿佛没有看到爱葛莎的失望,他只是平静地对诺曼说道:“去找这里最大的情报商或者地图商人,我们需要最精确的路线。”
队伍沉默地穿过这片充斥着罪恶与交易的区域,寻找着他们需要的信息。棕榈洲的暗面,给每个人都留下了沉重的烙印。
安娜敏锐地察觉到,自从踏入叹息荒原,尤其是经历了黑甲骑兵的拦截后,霍华德院长便自然而然地接过了队伍的指挥权,许多决策甚至不再像之前那样与索蕾丝商议,而是直接下达。索蕾丝小姐似乎也默认了这一点。这让忠诚的女仆长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快,她习惯于将索蕾丝的利益和权威置于首位。
索蕾丝注意到了安娜脸上细微的情绪变化,也感受到了院长行事风格的转变。正当她自己也对院长的某些“冷酷”决定心存疑虑时,她看到霍华德院长在与一名地图商人交谈的间隙,极其隐晦地朝她这边瞥了一眼,嘴唇微动,用只有她能看到的口型,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需要如此。”
索蕾丝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她本就是聪慧之人,立刻明白了院长的深意。
在这片法外之地,他们这一行人的组合颇为扎眼。一位气质不凡的少女,一位干练的女骑士,一位年轻的冰水系法师,一位学者打扮的魔法师,外加一位吟游诗人。若是以她这个看似核心的少女为首,很容易让地头蛇们产生诸多猜测——是哪家的大小姐逃家?是携带重宝的继承人?无论哪种,都会引来贪婪的窥视,将他们视为可以撕咬的“肥羊”。
但若是以一位魔导师为首,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一位强大的魔导师带着学生和家眷(或随从)游历四方,是大陆上相对常见的配置。
这种组合传递出的信号是:我们拥有强大的自保能力,我们只是路过,对本地势力没有威胁,但也别来招惹我们。这是一种既展示肌肉,又表明中立态度的最佳伪装。
反之,如果霍华德院长对她这个“少女”表现得过于恭敬或事事请示,那无疑是在告诉所有有心人:这个少女的身份极其尊贵,连魔导师都要听命,她是一条值得冒险一搏的“大鱼”!
想通了这一点,索蕾丝心中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院长老练经验的佩服。她悄悄对安娜递去一个安抚和肯定的眼神,示意她听从院长的安排。
为了获取更准确的前路信息,霍华德院长安排道:“诺曼,艾德温,你们结伴去打听一下西边的情况,特别是关于迷雾林海边缘的传闻和潜在危险。我们去购买地图,一小时后在中心水源区汇合。”
“明白。”诺曼点头。艾德温则笑嘻嘻地应了一声:“乐意效劳,院长阁下。”
霍华德院长带着三女很快在一家看起来还算正规的店铺买到了标注更精细的兽皮地图。然而,他们在约定的水源区左等右等,足足过了一个多小时,也不见诺曼和艾德温的踪影。
卖地图的商人还没离开,他看着霍华德等人焦灼等待的样子,又看了看队伍里气质各异的索蕾丝三女,脸上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暧昧笑容,凑近低声道:“魔导师阁下,您对属下也别约束得太过了嘛。我们棕榈洲别的没有,各种‘乐子’可是帝国境内享受不到的,尤其是那些异族女奴,嘿嘿,可是有不少极品货色……您队里那两位,怕是找到好去处,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喽。”
霍华德院长眉头紧锁,脸色不太好看,但为了维持人设,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接话。他带着三女来到一处相对偏僻但视野开阔的酒馆角落坐下,直接丢给老板一枚金币,冷声道:“占个位置,安静,不要酒水食物。”
老板识趣地收起金币,不再打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足足三个小时后,就在霍华德院长的耐心快要耗尽,考虑是否要动用追踪魔法时,诺曼和艾德温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酒馆门口。
诺曼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猎奇的表情,快步走到霍华德院长面前,似乎完全没注意到院长阴沉的脸色,压低声音却难掩语气中的“惊喜”:“院长!您猜我们发现了什么?这里的地下市场,居然有非常稀有的异族女奴隶!据说是从极西之地捕获的,拥有某种奇特的血脉天赋,简直是……”
“啪!”
他话未说完,霍华德院长已经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混账东西!”霍华德院长压低声音怒斥,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我让你们去打探前路消息,你们跑去……跑去观摩奴隶市场?!还‘惊喜’?!诺曼·弗罗斯特,你的学者风骨和师德都被狗吃了吗?!你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
诺曼被院长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和法杖砸懵了,这才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和院长真正的愤怒点(主要是耽误了正事以及关注点歪了),连忙讪讪地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一旁的艾德温则事不关己地抱着鲁特琴,嘴角噙着一丝看热闹的笑意,仿佛在说“我可没参与,我只是个带路的”。
诺曼被院长的怒火吓了一跳,有些委屈,但又似乎有重要发现,情急之下组织不好语言,只能支支吾吾地说:“院长,您听我解释……我们不是……我们是发现了一个,一个那种,很稀奇、很特别的女**隶!我觉得这可能很重要……”
他这话一出,旁边的爱葛莎和安娜立刻投来厌恶的目光,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也和那些沉迷女色的佣兵一样。
然而,一直安静观察的索蕾丝,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了然。她注意到诺曼强调的是“稀奇”、“特别”,结合他们此行的终极目标——寻求精灵族的帮助,一个大胆的猜测瞬间浮上心头。
她轻轻拉了一下还在生气的霍华德院长的衣袖,用仅有身边几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
“精灵?”
霍华德院长满腔的怒气仿佛被这两个字瞬间冻结。他猛地看向诺曼,眼神中的怒火被惊疑和凝重取代。诺曼虽然没有直接承认,但他那如释重负又急切点头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霍华德院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狠狠地瞪了诺曼一眼,低哼一声:“哼!回去再跟你算账!走!”
他不再多言,立刻起身,带着众人迅速离开了喧闹的酒馆,在棕榈洲边缘找到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废弃土屋。
确认四周安全后,霍华德院长布下了一个隔音结界,目光锐利地看向诺曼和艾德温:“现在,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那个‘稀奇的奴隶’,是不是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