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领地分封和人事安排后,索蕾丝终于有时间腾出手来,仔细梳理行省积压的政务。赫伯特带着几位书记官,将过去半年间——也就是继母临时掌权时期——的所有重要文书整理成册,送到了她的案头。
索蕾丝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例行的政务交接,直到她翻开了其中一卷标注着“特殊事务”的卷宗。
她的手指顿住了。
卷宗上详细记录着一笔笔“人才输送”的账目:某月某日,从某某村庄带走幼童三名,具备元素感知天赋;某月某日,从某某城镇截获帝都法师协会派出的招募人员,将其发现的火系天赋少年以“行省优先征召”的名义扣留,后转手卖出;某月某日,向珞珈行省某贵族名下商会输送“特殊人才”五名,获金币一千二百枚……
索蕾丝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快速翻阅了整卷文书,发现类似的记录不下数十条,涉及被拐卖的孩子少说也有上百人。这些孩子大多是平民出身,偶有天赋却被家族忽视的旁支子弟,甚至还有几个是被帝都几大势力发现、还没来得及带走的好苗子。
索蕾丝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分别召见了露米娜城现职的几位高层事务官,以及公爵府的老管家和女仆长安娜。
几位事务官被叫到书房时,还以为是例行的工作汇报,直到索蕾丝把那卷“特殊事务”的文书扔到桌上。
“解释一下。”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为首的事务官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翻开卷宗,脸色渐渐发白。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小……小姐,啊不,殿下,这些记录是临时总督执政期间执行的。据我们所知,这是当时的管理者与费斯南德伯爵为获取支持而提出的合作条例。因为文书中大量使用了……黑话和暗语,我们当时只当是普通的商贸往来,没有深挖,实在没能发现问题的根源……”
索蕾丝听完,朝他们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下去吧。”索蕾丝摆了摆手,懒得再跟他们多说。
几位事务官如蒙大赦,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老管家和安娜被叫进来时,表情比事务官们镇定得多。
“管家爷爷,我问您一件事。”索蕾丝开门见山,“我父亲和祖父在位时,有没有做过这种……拐卖天才子弟的事?”
老管家几乎没有犹豫,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没有。奥罗殿下和洛里斯殿下在位时,从来不会碰这种东西,行省内虽然也有见不得光的事,但这一桩,绝对不是咱们家的传统,您爷爷是率先反对的,不然他也不会获得霍华德先生的支持。”
索蕾丝微微松了口气,又问:“那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老管家沉吟了片刻,斟酌着措辞:“小姐,老奴在府里待了四十多年,有些事虽然没亲眼见过,但多少听说过一些风声。据老奴了解,这种……拐卖天才子弟、截胡各大势力苗子的做法,似乎是帝国西南部某些贵族之间的一个‘同盟’惯例。”
“同盟?”索蕾丝皱眉。
“具体的情况,老奴也说不太清楚。”老管家摇摇头,“洛里斯殿下在世时似乎也知道一些,但他从来不会跟老奴提这些。老奴只知道,这不是一两家的事,而是西南几个行省之间……某种默契。至于这个同盟到底有哪些人、怎么运作、背后是谁在撑腰,老奴实在是不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小姐,老奴多嘴一句——这件事,您暂时不宜贸然去问行省内的实权贵族们。”
“为什么?”
“您刚继位,根基未稳。那些实权贵族们,有的是跟了咱们家几十年的老人,有的是刚刚投诚过来的,心思各异。您现在去问他们这件事,他们多半会以为……您要借机大清洗。”老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到时候,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局面,怕是又要起波澜。”
索蕾丝沉默了。
她明白老管家的意思。这件事的水太深,牵扯的利益太广。她现在去碰,只会打草惊蛇,让那些本就忐忑不安的贵族们以为自己要被清算。到时候别说追查真相了,能稳住局面就不错了。
“我知道了。”她点了点头,“这件事先放一放,等我从帝都回来再说。”
老管家和安娜对视一眼,都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索蕾丝心中的疑惑并未消散。她想了想,决定再去问一个人。
法师塔里,霍华德院长正埋首于一堆魔法文献中,见她进来,摘下眼镜,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小丫头不在你的公爵府里享福,怎么有空来我这儿?那些政务都处理完了?”
“没有。”索蕾丝开门见山,将那份卷宗递了过去,“院长,您看看这个。”
霍华德接过卷宗,起初还只是随意翻阅,但很快,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脸色也变得严肃。他翻看了十几页,忽然“咦”了一声,抬头看向索蕾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怎么了?”索蕾丝问。
霍华德放下卷宗,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在帝都法师团有一位学弟,叫安德烈,现在是法师团的高层指挥官。前几年他来信时,跟我抱怨过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帝都西南部的那些行省,简直是法师团的噩梦。”霍华德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每次法师团去那些地方招募有天赋的年轻人,十次有八次要出问题。要么是看中的苗子被人先一步‘截胡’,要么是人家全家突然搬走、下落不明,最过分的一次,他们找到一个小镇上百年难遇的天才,结果第二天那孩子就‘意外坠崖’了。”
索蕾丝的眉头越皱越紧。
“安德烈在信里说,他们法师团私下里管西南那几个行省叫‘人才黑洞’。明明地盘不小、人口不少,可每次招募都收获寥寥。后来他们才慢慢查出来,这些事背后有人在操作——那些有天赋的孩子,被当地的贵族势力用各种手段弄走,有的卖到其他行省,有的送给某些大人物做人情,还有的……直接消失了。”
霍华德看着索蕾丝,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安德烈在信里说了一句话,我至今记得——‘帝都西南部的那些贵族,没几个是忠的。’”
索蕾丝心中一凛。
“不过,”霍华德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安德烈在信里还专门吐槽了你们坎贝尔家族。”
“吐槽我们?”索蕾丝一愣。
“是啊。”霍华德摇头笑道,“他说,西南几个行省里,你们坎贝尔家是最让他头疼的——不是因为你们拐卖天才,恰恰相反,是因为你们把人才‘捂’得太紧了。”
他学着安德烈的口吻,语气夸张地说:“‘霍华德师兄,你是不知道坎贝尔家那帮人有多过分!别的行省是把人弄走,他们是把所有人盖个章就归自己了!全行省但凡有点天赋的非实权贵族法师,都被他们拉拢过去,要么在公爵府任职,要么在各地当顾问,要么就在法师塔里挂着名。我们法师团去坎贝尔行省招人,跑遍整个行省,愣是找不到几个能招的——好苗子全被他们家盖了戳了!’”
索蕾丝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
“他还说,”霍华德继续道,“‘你说他们拐卖人口吧,人家不拐卖,都是正经招募、正经发薪水的,你挑不出毛病。你说他们不忠吧,人家招的人全用在行省建设和防务上,从不外流,你也没法说。可问题是——你把人全占了,我们法师团用谁啊?!西南几个行省,就属坎贝尔家最难搞!’”
索蕾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着笑着,却忽然想起了什么,笑容渐渐收敛。
她想起自己在露米娜城见过的那些平民法师——他们大多出身贫寒,却因为天赋出众被选入法师塔学习。这些人虽然地位不高,却形成了一个独特的圈子,彼此扶持、抱团取暖。爱葛莎就是其中的一员。
如果行省内的天才子弟都被拐卖走了,那这些平民法师是从哪里来的?
答案只有一个——她的父亲和祖父,从来没有参与过那种肮脏的勾当。恰恰相反,他们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行省内有天赋的年轻人留在本地、培养成才。
索蕾丝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既为家族感到骄傲,又对那些被拐卖的孩子感到愤怒和心痛。
“院长,”她忽然问,“帝都的那些大人物……真的不知道这些事吗?”
霍华德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这位年轻的公爵继承人,已经开始学会从更高层面思考问题了。
“知道。”他坦然道,“安德烈能查出来的事,皇帝陛下身边的人就查不出来?”
“那为什么……”
“因为管不了。”霍华德叹了口气,“小姐,你要明白,帝国不只是皇帝一个人的帝国。那些公爵、伯爵、各大势力的首领,都有自己的利益和盘算。皇帝陛下能做的,是在这些势力之间维持平衡,而不是把所有人都得罪光。”
他指着窗外远处若隐若现的贵族庄园,缓缓说道:“西南几个行省的那些烂事,陛下未必不想管,但牵一发而动全身。真要彻查,那些贵族狗急跳墙,闹出更大的乱子来,反而得不偿失。所以……有时候,上面的人会选择视而不见。”
索蕾丝咬住了嘴唇。
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未必真不清楚自己父亲失踪的前因后果,只是没有管,更何况,对西南行省的“惯例”同样可以视若无睹。
不是不能管,是不想管。或者说,在皇帝眼中,这件事的分量,还不足以让他出手。
“那我应该怎么办?”索蕾丝问。
霍华德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欣慰:“你现在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你继母留下的那些烂账,能追回的孩子尽量追回,不能追回的……暂且放下。至于西南那几个行省的‘惯例’,不是你一个刚继位的小公爵能撼动的。”
他顿了顿,又说:“等你将来在公爵的位置上坐稳了,有了足够的实力和人望,再去想那些也不迟。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行省,办好演武和春耕,然后去帝都顺顺利利地接受册封。”
索蕾丝点了点头。
她知道霍华德说得对。现在的她,还没有资格去掀那张桌子。她能做的,是先把坎贝尔行省的这块“自留地”打理好,让自己的子民不再受这种苦。
至于其他的……
“总有一天。”她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却坚定。
霍华德看着她,微微一笑。
离开法师塔后,索蕾丝的心情比来时平静了许多。她虽然没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但至少弄清楚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更重要的是,她确认了一件事——她的父亲和祖父,没有参与过那些肮脏的勾当。恰恰相反,他们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年轻人。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被拐卖的孩子,她暂时救不回所有人,但至少,她可以让这种悲剧在自己的治下不再发生。
她提笔写了一道新的命令:坎贝尔行省境内,凡发现拐卖、藏匿、私运具有魔法或斗气天赋的未成年人者,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惩不贷,主犯处死,从犯流放,家产充公。
这道命令比之前那道更加严厉,措辞也更加明确。她让赫伯特用最快的速度下发到各个领主手中,并附上了一句话:“此令即日起执行,无需请示。”
消息传开后,行省内那些暗地里做着人口买卖的灰色势力大致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