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刚过，露米娜城外便热闹起来。
今年的演武与往年不同——这不仅是索蕾丝继任公爵后的第一次大规模军事检阅，更是坎贝尔行省在平定内乱、重新整合后的首次实力展示。从各地赶来的领主、骑士和士兵们，将城外的营地挤得满满当当。
演武前三天，索蕾丝和伊莱恩亲自来到苍翠骑士团的营地，对这支她最倚重的力量进行了整顿。
“团长的人选，我想了很久。”索蕾丝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台下肃立的骑士们，“伊莱恩叔叔，从今日起，您担任苍翠骑士团团长，全权负责骑士团的训练与作战指挥。”
伊莱恩单膝跪地，沉声应诺。
至于原来的团长——那位在叛乱初期态度暧昧、首鼠两端的墙头草，索蕾丝没有将他撤职查办，只是“体面”地让他停职修养。这个处置既避免了激化与旧贵族势力的矛盾，也向所有人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关键时刻站不稳立场的人，不配坐在关键的位置上。
除了伊莱恩之外，索蕾丝还提拔了两位副团长。
第一位是约克。这位在平叛中立下赫赫战功的骑士团大队队长，被擢升为副团长，负责骑士团的日常训练和纪律管理。他是索蕾丝最信任的心腹之一，也能管住那群疯狂的北境骑士。
第二位的任命则让不少人感到意外——一位来自本地贵族家族的天骑士，一名以勇武闻名的子爵，雷蒙德·蒙哥马利。此人在平叛中保持中立，既没有参与叛乱，也没有积极表态支持索蕾丝。战后他主动投诚，带来了自己麾下百余名骑士和一千名士兵，一并编入苍翠骑士团。
“蒙哥马利先生，”索蕾丝在任命时对他说，“我不管您过去如何，从今天起，您就是苍翠骑士团的副团长。我要的是您的剑和忠诚，不是您的家世和关系。”
雷蒙德单膝跪地，郑重道：“蒙哥马利家族，愿为公爵大人效力。”
随着雷蒙德的加入，许多原本持观望态度的本地骑士也纷纷投效。加上之前新设的一百处骑士采邑招募的六十余人，以及从各伯爵领抽调的精锐，苍翠骑士团的总兵力从原本不足三千人，迅速扩充至四千余人。
这支力量，已经成为坎贝尔行省当之无愧的第一精锐。
与此同时，法师团的重组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卡米拉·维森特被正式任命为露米娜城副城主，同时兼任法师团团长。虽然她人还在各地巡查水系，但职务已经先行定下。
副团长的人选，索蕾丝交给了诺曼——那位曾经担任她家庭教师的老法师。诺曼虽然实力不算顶尖，但胜在稳重可靠，对法师团的事务也最为熟悉。
三位学院派出身的大魔法师被提拔为法师团高层，分别负责元素魔法、防护魔法和辅助魔法的研究与教学。他们都是霍华德院长的学生，忠诚和能力都有保障。
至于监察官一职，索蕾丝毫不犹豫地交给了爱葛莎。
“什么？我？”爱葛莎听到这个消息时，差点把手里的法杖掉在地上，“小姐，您不是说要我专心修炼吗？监察官要盯着那么多人，我哪有时间——”
“没得商量。”索蕾丝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法师团监察官，负责监督所有法师的纪律和忠诚。这个位置，我只能交给信得过的人。”
爱葛莎张了张嘴，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可是……我真的不想累死啊。您看看红岩城的监察官，天天被那些贵族气得跳脚，我可不想——”
“你是大魔法师，谁敢让你跳脚？”索蕾丝瞥了她一眼，“而且我又没让你去管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监察官的职责是监督，不是管理。你只要盯着那几个高层别出乱子就行，具体事务有诺曼他们去处理。”
爱葛莎还想说什么，却被索蕾丝一句话堵了回去：“就这么定了。你要是不愿意，我就让你去红岩城当监察官，天天跟那些贵族打交道。”
“……我去法师团。”爱葛莎立刻改口，速度之快让索蕾丝忍不住笑出声来。
对于苍翠骑士团和法师团这支超凡部队，索蕾丝亲自管理。这支部队人数不多，但是坎贝尔行省的本钱，必须牢牢掌握在公爵手中。
而对于超凡者与普通人混编的常规部队，索蕾丝采取了分级管理的策略：高级军官由她亲自任命和考核，中级军官定期检查，基层军官则不过多干涉。
这些基层军官大多是行省内魔法学院与骑士学院的毕业生，接受过系统的教育和训练，对公爵府的忠诚度本就不低。即便索蕾丝不直接管，她对这支部队的掌控力依然很强。
演武正式开始那天，露米娜城外旌旗蔽日，号角长鸣。
首先登场的是苍翠骑士团的超凡部队。
四千余名骑士身着统一的墨绿色铠甲，骑着清一色的战马，在伊莱恩的指挥下缓缓入场。他们的队列整齐得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前排与后排之间的距离分毫不差。行进间，甲胄的碰撞声整齐划一，如同一人的心跳。
当伊莱恩举剑下令时，四千余道斗气同时爆发，各色光华连成一片，如同平地升起一道彩虹。那磅礴的气势，让观礼台上的贵族们纷纷变色——这样一支力量，放眼整个帝国，也没有几个行省能拿得出来。
索蕾丝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眼中却难掩自豪。
接下来是五万嫡系部队的检阅。
这些部队是坎贝尔家族最核心的力量，由索蕾丝直接指挥。他们虽然不是超凡者，但训练有素、纪律严明，在几位将领的带领下，队列整齐、步伐统一，与苍翠骑士团配合得天衣无缝。
伊莱恩策马立于高处，看着嫡系部队与苍翠骑士团顺利完成了协同开进，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些士兵虽然实力不如超凡骑士，但胜在数量庞大、组织严密，是行省防务的中坚力量。
随后入场的是各个伯爵家的部队。
格拉斯伯爵、霍恩伯爵以及其他几位伯爵的旗帜依次出现在阅兵场上。他们的部队虽然不如嫡系那般精锐，但经过之前的敲打和整顿，至少在队列和秩序上没有出什么大乱子。索蕾丝对此已经颇为满意——她不指望这些人能在战场上拼死效力，只要不添乱就够了。
真正让索蕾丝头疼的，是最后的环节。
按照演武的传统，在所有部队单独检阅完毕后，要进行一次全行省的联合行军——也就是将所有参演部队编成一个庞大的方阵，模拟战时全军开进的场景。
索蕾丝力排众议，坚持要搞这个环节。
“小姐，往年这个环节都是走个过场，”赫伯特小心翼翼地劝道，“各支部队的编制、旗号、指挥体系都不一样，硬要合在一起，很容易出乱子……”
“正因为容易出乱子，才更要练。”索蕾丝不为所动，“平时不练，难道等打仗的时候再磨合？”
伊莱恩也私下找过她，委婉地表示这个环节确实难度太大，往年连他父亲在世时都不敢搞。但索蕾丝的态度异常坚决：“伊莱恩叔叔，我知道这很难。但您想想，如果将来真的有一场大战，需要全行省的军队协同作战，我们总不能各自为战吧？”
伊莱恩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小姐说得对。那就试试。”
于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联合行军开始了。
号角声此起彼伏，各支部队的指挥官们扯着嗓子下达命令，试图将自己的人马并入那个庞大的方阵之中。然而数十万人的队伍实在太过庞大，各支部队的旗号、服装、队列习惯各不相同，指挥体系又互不统属，场面很快就变得混乱起来。
苍翠骑士团倒是纹丝不动，他们纪律严明、训练有素，站在原地如同一道钢铁长城。五万嫡系部队也勉强维持住了阵型，跟在骑士团后面没有乱套。可后面的伯爵部队就不行了——有的走得太快，差点撞上前面的嫡系；有的走得太慢，被后面的人催得手忙脚乱；还有几支部队干脆走错了方向，跟旁边的队伍搅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索蕾丝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乱糟糟的场面，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无语。
“传令，”她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传令官说，“让各部队原地待命，不要再走了。”
传令官领命而去，可命令传到下面又花了半天时间。等到所有部队终于停下来时，原本规划好的方阵已经面目全非——有的队伍挤在一起，有的队伍稀稀拉拉，还有几支队伍干脆站到了别人的位置上。
索蕾丝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伊莱恩：“伊莱恩叔叔，往年也是这样吗？”
伊莱恩苦笑着摇头：“往年没搞过这么大的。最多就是各支部队单独走一遍，合在一起……这还是头一回。”
索蕾丝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乱成一团的队伍，忍不住叹了口气。
“几十万人在自己家门口走个路都走不明白，”她揉了揉眉心，低声对身边的伊莱恩抱怨道，“这要真打起仗来，还不得自己人踩自己人？”
伊莱恩苦笑，正想说些什么，身后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殿下，请在下说一句。”
索蕾丝转头，发现说话的是克莱尔伯爵——行省内势力最强的伯爵，实力可与伊莱恩匹敌的老牌贵族。此人在平叛中虽然没有旗帜鲜明地支持索蕾丝，但也未曾参与叛乱，属于那种“两头下注、谁赢跟谁”的老狐狸。战后他第一时间递上降表，态度恭敬得挑不出毛病。
索蕾丝微微颔首：“伯爵请说。”
克莱尔伯爵走上前来，看了一眼台下还在混乱中挣扎的队伍，语气平淡地说：“殿下，其实我们行省，是用不着集合这么多人的。”
索蕾丝挑眉：“哦？”
“您想想，”克莱尔不紧不慢地说，“坎贝尔行省周边，哪有什么大患？北边是皇家直属领，铁板一块；西边是洛森行省，在您继位的时候，那位总督可是率先表示支持；南部的山脉有天险和军团抵挡，东边是珞珈行省——”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珞珈行省那帮人，连您一千人的超凡骑士团都不敢正面交锋，只敢玩背后捅刀子的把戏。就这点胆色，您还指望他们敢倾巢出动来打咱们？”
索蕾丝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克莱尔继续说道：“退一万步讲，就算珞珈行省真疯了，举兵来犯，又当如何？殿下您的嫡系部队，加上苍翠骑士团，正面交锋足以击溃他们。实在不行，臣的家族愿为先锋，替殿下冲锋陷阵。殿下居中调度，收拾他们绰绰有余。何必非要几十万人一起出动？”
他笑了笑，补充道：“殿下，您太高看相邻行省的危害了。”
索蕾丝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其他领主。格拉斯伯爵的代表连连点头，霍恩伯爵的人也面露赞同之色，就连几位原本态度暧昧的中立派贵族，也是一副“克莱尔说得对”的表情。
她心中有些不快，但也知道克莱尔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那如果皇帝陛下召集远征呢？”她问。
克莱尔不慌不忙地回答：“若陛下下令远征，各家只需调集精锐部队开赴即可，数量不会超过五万。到时候，臣自当配合殿下，维持好联军秩序。至于全行省几十万人一起出动……”他摇了摇头，“帝国立国三百年，还没哪个行省干过这种事。”
索蕾丝沉默了片刻。
她不得不承认，克莱尔说得有道理。坎贝尔行省附近确实没有需要动用数十万大军的敌人。珞珈行省连跟她一千超凡骑士正面交锋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可能会集结大军来犯？至于其他几个方向，要么是盟友，要么是中立区，短期内都构不成威胁。
更何况，各家领主都有自己的城池和领地需要防守。就算她强行下令集结，也不可能真的把所有兵力都抽走——每个领主都会留足守城的兵力。真正能调动的极限人数，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多。
“克莱尔伯爵说得在理。”索蕾丝终于开口，语气平淡，“是我想多了。”
克莱尔微微欠身：“殿下初掌行省，思虑周全本是好事。只是有些事……慢慢来就好。”
索蕾丝点了点头，转身对身边的传令官说：“传令下去，演武到此为止。各部队带回，好好休整。”
传令官领命而去。
台下那些还在混乱中挣扎的部队如蒙大赦，纷纷整队撤离。原本拥挤不堪的演武场，很快就恢复了空旷。
索蕾丝站在高台上，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群，心中有些复杂。她本想借着演武的机会，好好整合一下行省的军事力量，没想到却被现实浇了一盆冷水。不是所有人都有她这样的紧迫感，也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几十万人一起行军是什么必要的事。
“小姐，”伊莱恩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克莱尔说得没错，您确实有些急了。”
“我知道。”索蕾丝叹了口气，“只是觉得……好不容易把大家聚在一起，就这么散了，有点可惜。”
伊莱恩笑了笑：“来日方长。等您从帝都回来，有的是时间慢慢磨。”
索蕾丝点了点头，转身走下高台。
爱葛莎跟在她身后，小声说：“那个克莱尔伯爵，说话倒是挺有分寸的，既没驳您的面子，又把意思说清楚了。”
“所以人家能坐稳伯爵的位置几十年。”索蕾丝淡淡道，“这种人，比费斯南德那种只会硬来的聪明多了。”
爱葛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回到公爵府后，索蕾丝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她回想着克莱尔伯爵的话，虽然心里不太痛快，但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在理。坎贝尔行省周边确实没有大患，各家族都有自己的守城任务，极限调集的人数也没她想的那么多。至于几十万人的联合行军……或许真的是她想多了。
她提起笔，在演武总结报告上写下了几句话：“此次演武，各部队表现良好。自明日起，每月举行一次精锐部队协同训练，参训人数控制在五万以内。全行省总动员事宜，暂缓推进。”
写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夜色渐深，演武场上的喧嚣已经彻底散去。索蕾丝望着远处的灯火，心中暗暗想着：等从帝都回来，再慢慢收拾这些吧。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即将到来的春季朝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