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贝尔行省数十万部队演武的消息传到帝都时，确实闹出了一些笑话。
几位贵族在朝会间歇闲聊，说起那位十六岁的小公爵把几十万人聚在一起，结果走个路都走不明白，当场乱成一锅粥，不由得哄笑出声。
“到底是年轻气盛，继位才几个月就搞这种大动作，空耗军力不说，还闹了大笑话。”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把这当作笑谈。
西境，兰尼斯特公爵泰温将那份情报反复看了数遍。他并不认为索蕾丝是在空耗资源——在他看来，这分明是在炫耀武力。一个刚继位的小姑娘，能让全行省的官方力量乖乖听话、聚到一起，这份号召力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像她爷爷。”泰温大公对长子詹姆说，“不像她父亲。”
他不知道的是，这场演武其实只是索蕾丝心血来潮想试试全行省协同行军，结果翻车了而已。
春耕结束后，索蕾丝在露米娜城举行了继任公爵的正式仪式。
仪式虽然隆重，但比她想象中简单得多。老管家告诉她，按照坎贝尔家族的传统，真正的册封是在皇帝陛下面前完成的，行省内的仪式不过是走个过场。
索蕾丝点了点头，按部就班地完成了祭祖、阅兵、宣誓等一系列流程，正式以公爵身份接受领内贵族的朝贺。
接下来便是准备赴帝都接受册封。
按照帝国律法和惯例，新任公爵需在皇帝御前完成最后的受封仪式。索蕾丝早早开始筹备随行人员——伊莱恩被她留在行省，与苍翠骑士团嫡系一同镇守老家。这位老将虽然遗憾不能亲眼看到小姐受封，但也知道后方稳定比什么都重要。
其他伯爵和男爵们则纷纷请求随行。有的是真心想护送新公爵，有的则是想借机去帝都见见世面。索蕾丝来者不拒，最终随行队伍浩浩荡荡，竟有数百人之多。
卡米拉临时担任索蕾丝的副手。这位三十七岁的女魔导师虽然正式职务是副城主兼法师团团长，但索蕾丝还是把她带在了身边——帝都之行需要一位实力足够、又能独当一面的法师坐镇，卡米拉再合适不过。
至于克莱尔伯爵，索蕾丝将随行骑士的管理交给了他。这位行省内实力最强的领主对此颇为满意，带着自家精锐骑士意气风发地走在了队伍前列。
索蕾丝站在公爵府门前，看着自己这支花里胡哨的队伍，忍不住叹了口气。
数百人的随行队伍，衣甲鲜明、旗帜招展，看上去确实气派。但仔细一看，各家贵族穿什么的都有——有的穿家族传下来的古董铠甲，有的特意赶制了新装，还有几个男爵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几十年前的礼服，款式老旧得让人不忍直视。骑士们的马匹也是五花八门，从高头大马到矮脚马应有尽有。
“这哪是去受封，”索蕾丝小声对身边的爱葛莎吐槽，“简直是马戏团进城。”
爱葛莎忍住笑，扯了扯她的袖子：“您先别管别人了，看看您自己吧。”
索蕾丝低头看了看自己，也有些无奈。
为了这次帝都之行，她特意换上了一身白金色军礼服，幸好历史上也出过几位女性家主， 女性款式的军礼服并不缺。
这是坎贝尔家族历代公爵出席重大场合的正装，衣料用最好的银丝绒织成，领口和袖口镶嵌着秘银与振金装饰的宝石，在阳光下璀璨夺目。
更夸张的是那几件精灵族首饰——据老管家说，这些都是数百年前坎贝尔先祖与精灵族交好时获赠的礼物，每一件都有资格被放到皇家博物馆里。
项链、耳环、发饰，件件精美绝伦，流转着淡淡的魔法光辉。索蕾丝戴上之后，整个人气质都变了，从那个杀伐果断的少女将军，一下子变成了传说中走出来的精灵贵族。
“好看是好看，”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小声嘟囔，“就是太重了。”
爱葛莎白了她一眼：“您就知足吧。多少人做梦都戴不上这些东西呢。”
索蕾丝笑了笑，翻身上了独角兽。
号角声响起，队伍缓缓出发。数百名骑士护卫在两侧，各家家旗迎风飘扬，浩浩荡荡地驶出了露米娜城。
克莱尔伯爵策马走在队伍前方，意气风发。卡米拉骑在索蕾丝身侧，安静地翻阅着一本魔法书。爱葛莎则好奇地东张西望，对即将见到的帝都充满期待。
索蕾丝回头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露米娜城，深吸一口气，转向前方。
圣辉城，她来了。
队伍行进了数日，沿途的风景从坎贝尔行省的青山绿水渐渐变成了帝国腹地的平原沃野。随行的贵族子弟们起初还有些拘谨，几天下来便混熟了，一路上说说笑笑，倒像是一次盛大的春游。
克莱尔伯爵策马走在队伍中段，心情似乎格外不错。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跟随索蕾丝前往帝都的封臣子弟们，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殿下年纪虽小，做事倒是周到。”他对身旁的随从说，“带这么多年轻人去帝都见世面，这份心思，可比那些把封臣当牛马使唤的老家伙们强多了。”
随从笑着附和，克莱尔的目光却落在了前方不远处的卡米拉身上。
这位新任的副城主正骑在马上，低头翻阅着一本魔法书，银灰色的法师袍在风中轻轻飘动，神情专注而冷淡。克莱尔策马靠近了些，清了清嗓子：“卡米拉女士，这一路可还习惯？”
卡米拉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尚可。”
“听说殿下让你暂代副手之职，”克莱尔笑道，“看来殿下对你很是信任啊。不知到了帝都之后，可有闲暇一起——”
“没有。”卡米拉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重新低下头去看书。
克莱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后方那些正窃窃私语的年轻贵族们，叹了口气：“我这个老东西，总不能去找索蕾丝殿下玩吧？她外公会杀了我的。”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恰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了。队伍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连卡米拉的嘴角也微微抽动了一下，虽然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
克莱尔耸耸肩，也不在意，策马回到了队伍前列。
一路无事，队伍在春日的暖阳中缓缓前行。
然而，当距离帝都圣辉城还有三日路程时，气氛突然变了。
坎贝尔家族驻帝都的侍从快马赶来，带来了北境的消息。那名侍从面色凝重，见到索蕾丝后匆匆行礼，压低声音道：“殿下，北境出事了。”
索蕾丝心中一紧：“说。”
“北部边境的关隘被蛮族攻破了。”侍从快速禀报，“大部分边军的表现……差强人意，防线溃败得很快。不过有一支骑士小队在关键时刻立了功，他们冒险深入敌后，刺杀了蛮族的战场指挥官。蛮族大军失去指挥，攻势才暂时稳住了。”
索蕾丝的眉头皱了起来。关隘被破、边军表现不佳，这都不是好消息。但真正让她心头一沉的，是侍从接下来的话。
“还有，”侍从犹豫了一下，“亚德里恩大人已经率领援军前往边境了。”
亚德里恩——她的外公，帝国最强的骑士之一，或许没有“之一”。老爷子虽然年事已高，但一身实力依然深不可测，在帝国军方的威望极高。他亲自出马，说明北境的形势比想象中更加严峻。
“具体情况呢？”索蕾丝追问。
侍从摇了摇头：“消息传递匆忙，细节还不清楚。只知道亚德里恩大人带了不少亲卫赶过去，临行前让人传话，说殿下受封要紧，不必担心他。”
索蕾丝沉默了片刻，心中的担忧却没有因此减少半分。她刚继位不久，行省内的事务还没完全理顺，现在北境又出了乱子，外公亲自上阵……她下意识地开始盘算：如果陛下在这个时候召集诸侯远征，坎贝尔行省该出多少兵、由谁统领、粮草辎重怎么调配……
“殿下，”克莱尔伯爵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看到她凝重的表情，猜到了几分，“您该不会是在想，陛下会把咱们拉去北境打仗吧？”
索蕾丝没有否认：“北境关隘被破，陛下很可能召集诸侯远征。我们刚搞完演武，如果这时候被征召——”
“不可能。”克莱尔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小殿下，您还不了解咱们的皇帝陛下。”
索蕾丝挑眉看他。
克莱尔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似的说：“陛下的脾气，臣虽然不敢说摸得透，但跟了几十年，多少有些了解。北境那点蛮族，在陛下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大事。您想想，他要是真觉得严重，早就调皇家军团过去亲征了，哪里用得着等咱们这些诸侯慢吞吞地赶过去？”
索蕾丝若有所思。
“再说了，”克莱尔继续道，“春季朝会在即，各地诸侯都往帝都赶。陛下要是在这个时候搞什么远征，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依臣看，北境的事，亚德里恩大人出马就足够了。再说了，那支骑士小队不是已经把蛮族的指挥官给干掉了？蛮族那边群龙无首，短时间内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进攻。侯爵大人这一去，收拾残局而已。”
他笑了笑，补充道：“陛下这个人，最讲究的就是‘体面’二字。朝会还没开，就把诸侯拉到战场上去，传出去多不好听？”
索蕾丝想了想，觉得克莱尔说得有道理。皇帝陛下能在位几十年，把各方势力摆弄得服服帖帖，靠的绝不是一时冲动。北境的事，或许真的不需要她操心。
“但愿如此。”她点了点头，心中的石头稍微放下了一些。
克莱尔哈哈一笑：“殿下放心，等到了帝都，您就知道臣说的是不是实话了。现在嘛——”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还是先想想怎么把咱们这支‘马戏团’体面地带进圣辉城吧。”
队伍里又响起一阵笑声，凝重的气氛消散了不少。
索蕾丝也忍不住笑了，策马继续前行。圣辉城的轮廓已经隐隐出现在远方的地平线上，她深吸一口气，将北境的担忧暂时压在了心底。
不管怎样，先办好眼前的事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