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朝会,是皇帝陛下召集皇家直属封臣商议国事的重要场合。非直属的封臣通常不会参加,唯有四大公爵领是个例外——但这例外也有例外的规矩。
按帝国惯例,皇帝每年最多只召见一两家公爵,很少出现四家齐聚的情况。这倒不是因为皇帝有意冷落谁,而是帝国开国时定下的权力划分使然。
四大公爵的祖上本是皇帝的亲密战友,开国后各自镇守一方,互不统属。
为了保持这种平衡,皇室刻意避免让四位大公频繁碰面——他们聚在一起,即便什么都不做,也足以让整个帝国的权力格局产生微妙的波动。
正因如此,有时候十年都凑不齐四位大公同场。
索蕾丝在出发前就打听过,今年春季朝会,陛下只召了她一家。其他三位大公,要么派了代表,要么干脆告病缺席。这让她的压力小了不少——单独觐见总比在四位大公面前被比较来得轻松。
经过数日的行程,圣辉城的轮廓终于完整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城墙高耸入云,每一块砖石都铭刻着古老的魔法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城内塔楼林立,最高的那座皇家法师塔直插云霄,塔尖的魔法火焰日夜不熄,据说从百里之外都能看见。城门宽阔得足以让十匹马并排通过,两侧矗立着数十尊巨大的战争石像,沉默地俯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坎贝尔行省这支队伍,就这样浩浩荡荡地驶入了帝都。
虽然各家的服饰颜色各异、风格不同,但每一件都用料考究、做工精美。走在最前面的克莱尔伯爵身穿深蓝色锦袍,袍角绣着银线纹路,胯下白马配着银鞍,气度不凡。
他身后的各家男爵和骑士们,穿的都是家族压箱底的好衣裳——有的穿着传承几代的礼服,丝绸面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光;有的铠甲虽然款式老旧,却是精钢打制、镶嵌金银;还有几位年轻骑士的马匹,配的是精灵工艺的马具,华丽得让路人啧啧称奇。
街道两旁的行人纷纷驻足观望。
“瞧瞧人家这排场,”一位绸缎商人模样的中年人对同伴感叹,“南方贵族就是有钱啊。那一身行头,怕是咱们帝都的伯爵都比不上。”
“可不是嘛,”同伴附和道,“听说坎贝尔行省富庶得很,光是一个翡翠河的税收就顶咱们这边好几个郡了。”
正说着,队伍中央出现了一匹通体雪白的独角兽。
兽背上端坐着一位少女,银发如瀑,白金色军礼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衣领和袖口的秘银与振金装饰折射出璀璨的光芒,颈间那串精灵族项链上的翠绿色宝石流转着柔和的光晕,整个人仿佛是从传说中走出来的精灵公主。
街道上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声。
“那位就是坎贝尔家的小公爵?”
“天哪,这也太漂亮了,比公主还有派头!”
“何止是漂亮,”一位曾在宫中任职的老贵族捋着胡须,意味深长地说,“这可是帝国最年轻的实权大公爵。人家手里的权力,可比公主大多了。公主再尊贵,也不过是陛下的女儿;这位可是实打实掌管一省军政的封疆大吏。”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看向索蕾丝的目光多了几分敬畏。
索蕾丝骑在独角兽上,目不斜视,神色从容。她听见了那些议论,心中虽然有些不好意思,面上却不露分毫。
进了城后,克莱尔立刻收了嬉皮笑脸的神色,开始认真管束那些第一次来帝都的乡下男爵和骑士们。
“都给我听好了,”他策马在队伍中来回穿梭,压低声音却语气严厉,“这可不是咱们行省,走丢了没人找你们。不许到处乱跑,不许惹事,尤其不许跟帝都的贵族起冲突。谁要是给我惹麻烦,我亲自把他捆起来送回坎贝尔。”
几个年轻的骑士缩了缩脖子,乖乖地跟紧了队伍。
索蕾丝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对身边的卡米拉说:“克莱尔伯爵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管起人来倒是一把好手。”
卡米拉淡淡道:“能在伯爵位置上坐几十年的,没几个是真的糊涂人。”
索蕾丝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队伍在皇家指定的驿馆安顿下来。驿馆的侍从们忙前忙后,安排各家贵族入住。老管家指挥着女仆们搬运行李、整理房间,忙得脚不沾地。
爱葛莎本想帮忙,却被老管家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这位从索蕾丝爷爷时代就开始效力的老管家,对爱葛莎的态度始终客气而疏远。在他看来,一个平民出身的法师,整天跟在公爵身边,实在不合规矩。更让他不满的是,他觉得索蕾丝身上那些“不够完美”的习惯——比如偶尔会说几句粗话、用餐时不够优雅、对贵族礼仪偶尔流露出不耐烦——都是爱葛莎带坏的。
“小姐以前多文静啊,”他曾私下对安妮抱怨,“现在倒好,跟那个平民丫头混久了,连坐姿都不端正了。”
安娜当时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但老管家这份心思,爱葛莎自己也察觉到了。
她刻意躲着老管家。需要搬行李时,她去找安妮;需要传话时,她找其他女仆;就连吃饭,她也尽量错开老管家在的时间。
索蕾丝看在眼里,心中有些不忍,却也知道这种事急不来——老管家效忠了三代公爵,他的固执不是三言两语能改变的。
“你就不能跟他说说话?”索蕾丝私下问爱葛莎。
爱葛莎摇了摇头,难得露出几分落寞:“算了,他老人家看不上我,我躲远点就是了。反正他也不碍着我什么。”
索蕾丝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按照帝国礼制,公爵觐见皇帝之前,需先入住皇家指定的驿馆,沐浴更衣,熟悉礼仪。索蕾丝安顿下来后,宫中便来了使者,传皇帝口谕:明日清晨九时,入宫觐见。
“只有我一个人?”索蕾丝问。
使者恭敬地回答:“陛下说,公爵大人可带随行护卫与侍女,但人数不宜过多。”
索蕾丝点了点头,心中有了计较。
这一夜,驿馆里灯火通明。安妮又把明日觐见的礼仪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进门先迈哪只脚,到行礼时低头几寸,事无巨细。索蕾丝听得头昏脑涨,但还是耐着性子记了下来。
爱葛莎在一旁听得直打哈欠,小声嘟囔:“这么多规矩,比魔法咒语还难记。”
老管家正好路过,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安妮赶紧拉着爱葛莎走开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索蕾丝便起身梳洗。
她换上了那套白金色军礼服,秘银与振金装饰的宝石在晨光中熠熠生辉。那几件精灵族首饰被她小心翼翼地戴上——项链上的翠绿色宝石流转着柔和的光芒,耳坠则是两片栩栩如生的金色树叶,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卡米拉帮她整理好衣领,退后一步打量了一番,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神色:“殿下今日气度不凡。”
“就是太重了。”索蕾丝摸了摸脖子,小声抱怨。
安妮在一旁偷笑,爱葛莎则翻了个白眼。
随行人员精简到了最少。索蕾丝只带了卡米拉和包括爱葛莎在内的几位女仆,护卫则由皇宫的仪仗队接手。克莱尔伯爵本想跟着去,被索蕾丝一句“您还是在驿馆看着那些乡下人吧”给堵了回去。
清晨的圣辉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街道上行人稀少。索蕾丝乘坐的马车在皇宫大道上缓缓行驶,两侧是高大的石柱和雕像,每一座都记载着帝国曾经的辉煌。
马车在皇宫门前停下。索蕾丝深吸一口气,扶着卡米拉的手下了车。
皇宫的大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金碧辉煌的长廊。一名宫廷礼官迎上前来,躬身行礼:“公爵大人,陛下正在御书房等候。请随我来。”
索蕾丝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宫殿。
她的脚步沉稳,神色从容。卡米拉和爱葛莎紧随其后,女仆们捧着裙摆鱼贯而入。
长廊两侧的壁画上,描绘着帝国开国时的丰功伟绩。索蕾丝的目光从那些画面上一一扫过,心中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到了皇宫,别被那些金光闪闪的东西晃了眼。记住,你首先是坎贝尔家的公爵,其次才是皇帝的臣子。”
她微微挺直了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