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朝会如约召开。
圣辉宫的正殿“曙光厅”是帝国最具威严的建筑。高达百丈的穹顶由整块魔法水晶锻造，阳光透过时被折射成万千金线，洒落在下方如同流动的星河。两排巨大的石柱列阵两侧，每根柱身都雕刻着帝国历代英雄的浮雕像，铠甲上的纹路、剑刃上的血槽，皆栩栩如生。柱顶燃着永不熄灭的魔法火焰，将整座大殿笼罩在温暖而肃穆的光晕中。
正北方向，皇帝的御座高踞九级台阶之上，靠背是一只展翅的金狮，双目镶嵌着两颗拳头大的红宝石，仿佛活物般注视着殿内每一个人。御座两侧，皇家法师塔的魔导师们身着银白法袍静立如雕塑，他们周身隐隐流转的魔力与整座宫殿共鸣，让空气中的元素都变得安静驯服。
南侧墙面是一整幅巨型壁画，描绘着开国大帝率四大公爵驱逐亡灵天灾的史诗场景。画中的人物以某种特殊的魔法颜料绘制，随着光线的变化，那些战马仿佛在奔腾，旗帜在飘动，连大帝手中那柄传说之剑“曙光”的锋芒，都似有流光掠过。
殿内地板由黑曜石与秘银交错铺就，拼成帝国十三行省的疆域图。踩在上面时，隐约能感到脚下传来微弱的魔力脉动，仿佛整座宫殿是有生命的巨兽，正随着朝会的脉搏缓缓呼吸。
索蕾丝踏入曙光厅时，殿内已有不少人。
她身着白金色公爵礼服，银发束起，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那双罕见的紫罗兰色眼眸。身后，克莱尔伯爵为首的四位伯爵鱼贯而入，再往后是数十名行省内的封臣子弟。他们虽不如帝都贵族那般精于礼仪，但个个衣冠鲜亮，昂首挺胸，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中竟也不显局促。
一名宫廷礼官无声地迎上前，引领索蕾丝走向她的席位。
坎贝尔公爵的座位，在皇帝御座下首的南侧，与北侧遥遥相对。这个位置让索蕾丝微微一怔——它比在场大多数总督的席位都要高出不少，仅次于御座本身。她注意到，四位皇家直属领的总督坐在稍低一层的区域，四位附属行省总督中已到场的那三位则更靠外侧。
而与她平起平坐的，只有北侧那个同样高踞的席位——那是史塔克公爵的位置。
索蕾丝坐下时，目光落在面前的桌案上。精致的银盘里摆着刚烤好的甜点，几样新鲜水果切成适合入口的小块，一杯散发着醇香的咖啡和一杯鲜榨果汁安静地放在温控魔法阵中，旁边甚至还备了一小碟她喜欢的蜂蜜糖。这些细节让她微微挑眉——皇宫的人，连她的口味都打听清楚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北侧。史塔克公爵的桌案上，摆着好几瓶烈酒和一大盘鲜嫩多汁的烤魔兽肉，粗犷得与这金碧辉煌的大殿格格不入。
正想着，一道浑厚的声音突然从北侧传来：“嘿！小丫头！看这边！”
索蕾丝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中年男子正朝她用力挥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皮大氅，与殿内其他贵族华美的礼服形成鲜明对比，浓密的胡须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史塔克公爵，北境的狼主。
索蕾丝苦笑了一下，也朝他挥了挥手。
殿内不少贵族投来诧异的目光，但碍于朝会规矩，无人敢出声。那位皇家总管站在御座旁，见状不禁轻咳了一声，史塔克公爵这才讪讪地收回手，但那双眼睛还是不住地朝索蕾丝这边瞟，嘴里似乎还在嘟囔着什么。
若非朝会前严禁喧哗，这位北境公爵怕是早就跑过来跟她聊天了。
索蕾丝垂下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随后入场的是四位非直属行省总督中的三位。他们各自带着十几名随从，衣着华贵，步伐从容，分别落座在指定的区域。唯一缺席的那位总督，据说是因为支持北境战事，亲自押运粮草去了前线，故而未能到场。
接着，殿内开始涌入更多的人流。中央贵族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着入座；各大公会的负责人身着代表各自职业的制服，在指定的区域落座；法师协会、冒险者公会、商业联合会的代表们各自占据一方，彼此之间既有竞争也有默契。
西境和东境的公爵虽然本人未至，但都派了代表驻场。西境那位身着金色礼服的代表坐在兰尼斯特家族的区域，神情倨傲；东境则是一位气质沉稳的中年骑士，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翻阅着一本小册子。
整个大殿渐渐坐满，人声如潮水般涌动，却始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约束着，不至于太过喧嚣。
就在这嘈杂与秩序交织的氛围中，一阵嘹亮的号角声突然响起。
“陛下驾到——”
所有人同时起身，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御座旁的金色帷幕缓缓拉开，曙光帝国的皇帝亚历克西斯·罗兰大步走出。他没有穿朝服，而是身着一套暗金色的骑士铠甲，胸甲上雕刻着展翅金狮的纹章，腰间佩着一柄朴实无华的长剑。铠甲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那些细微的划痕和磨损，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身经百战。
他走到御座前，并未坐下，而是转身面向群臣，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张面孔。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却在魔法的加持下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春季朝会，现在开始。”
皇帝宣布朝会开始后，首先起身的是帝国财务总管，一位面容精瘦、须发花白的老者。他手中捧着一本厚厚账册，声音沉稳而富有节奏，像是在念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
“过去一年，帝国十三行省总税收较去年增长百分之七，其中皇家直属领增长百分之十二，自由商贸领增长百分之九，四大公爵领……”
他的语调平稳上扬，每一个数字都在强调着帝国的蒸蒸日上。索蕾丝安静地听着，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的表情。大多数贵族面色如常，甚至有人微微点头，似乎对这些数据颇为满意。
财务总管之后，左相墨菲·奥尔森起身。他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合体的深色礼服，气质温雅如玉，声音不急不缓。
“在陛下英明领导下，境内民生持续改善。各地贵族关系和睦，纷争调处效率较往年提升近三成。尤其是南境坎贝尔行省，”他微微侧身，朝索蕾丝的方向颔首示意，“索蕾丝公爵继位后迅速平定内乱，稳定局势，堪称典范。”
索蕾丝微微欠身回礼，心中却暗暗警惕。左相的措辞滴水不漏，但那份刻意的赞美，反而让她觉得这位帝国重臣在刻意释放善意——或者是试探。
左相继续汇报，声音依旧平稳：“过去一年，帝国军队在各条战线均取得辉煌胜利。南部平叛、西部清剿亡灵渗透、东部镇压暴民叛乱……自由商贸领的几起民众闹事已被妥善处置，边军几起欠饷引发的骚乱，也由大皇子殿下亲自出面，圆满解决。”
索蕾丝的眉头微微蹙起。
左相的语气是在报喜，可细听之下，这些“胜仗”背后透露的信息却让人不安——南部有人造反，西部有亡灵渗透，东部民众暴乱，自由商贸领的民众闹事，甚至连边军都因为欠饷闹事……帝国的内乱，似乎并不少？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克莱尔伯爵。这位老伯爵面色如常，甚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情悠闲。
似乎察觉到索蕾丝的目光，克莱尔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殿下不必多想。二三百年来，帝国都是这么过来的。这点乱子，算不得什么大事。”
索蕾丝心中稍定，但眉头并未完全舒展。
这时，一位身着戎装、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站起身。他的礼服上挂满了勋章，腰间佩剑，周身带着一种久历沙场的肃杀之气——帝国右相，掌管军务的雷蒙德·冯·布伦瑞克。
他没有拿任何文件，只是缓步走到殿中央，声音低沉而有力：“陛下，诸位大人，下面由臣汇报北境战事。”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重了几分。
“蛮族首领被刺杀后，其麾下几个派系并未如我军预料般陷入内斗。”右相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沉重，“他们迅速分散，化整为零，各自为战。每一支部队都极其精锐，擅长山地游击，对我军补给线造成极大威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亚德里恩侯爵亲率援军入场后，我军已收回失地，但双方目前在北境山脉一线僵持。蛮族熟悉地形，补给便利，我军虽有侯爵坐镇，却难以取得决定性突破。”
索蕾丝的手指微微收紧。
右相继续说道：“目前我军在北境集结了超过一万名超凡骑士。但这支力量——”他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无法有效整合！各支部队各自为战，协同调度形同虚设。北境史塔克家族的骑士勇则勇矣，却只知道蛮冲硬打，对军令阳奉阴违！”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殿内不少贵族倒吸一口凉气，纷纷看向北侧史塔克公爵的位置。
那位北境狼主正端着一杯烈酒，听到这番话，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嘿嘿一笑，灌了一大口酒，仿佛右相说的不是他家的骑士。
右相面不改色，继续说道：“此外，帝国粮仓存粮不足，前线补给已出现短缺。臣命人核算过，后勤环节贪污的粮食和财物数额巨大，具体涉及哪些人……”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殿内负责后勤的官员们，“臣尚不确定，但希望相关人员好自为之，收敛一些。”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皇帝。
亚历克西斯·罗兰坐在御座上，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他的目光冷漠地扫过殿内，最终落在负责后勤补给的几名官员身上。那几人早已面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身体微微发颤。
皇帝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发怒，没有拍案而起，甚至没有任何指责。但那份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胆寒。
殿内的气氛凝滞如冰，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索蕾丝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她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帝国立国近千年，哪一年没有几场叛乱？哪一年没有几处灾荒？只要不伤及根本，总会过去的。
可此刻，看着右相那张铁青的脸，看着皇帝那冷漠到近乎无情的目光，她忽然觉得，父亲的话或许对，但“总会过去”这四个字背后，是多少人的血与泪？
她垂下眼，不再多想。
朝会还在继续，但那份凝重的气氛，却久久未能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