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相话音落下,殿内的气氛依旧凝重,但索蕾丝已经悄悄收回了心神。
她目光扫过北侧——史塔克公爵正悠哉悠哉地给自己倒第三杯酒,似乎北境的战事、右相的指责,都与他无关。这位北境狼主端起酒杯,朝索蕾丝的方向遥遥一敬,咧嘴一笑,露出被酒液染色的牙齿。
索蕾丝收回目光,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银壶,往杯里加了冰块,又调了些蜂蜜和牛奶,慢慢搅动那杯水果咖啡。冰凉的液体入喉,带着淡淡的甜香,让她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她又从面前的银盘里取了两块甜点,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悄悄递给了身后侍立的卡米拉和温琳。
卡米拉面无表情地接过,以极快的速度塞进袖中。温琳则微微低头,嘴角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却也接过了那块糕点。
这一连串小动作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殿内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右相身上,无人察觉。
右相雷蒙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诸位,蛮族老首领的副手……日前通过渠道递来了和谈的意愿。”
殿内微微骚动。
“他们的条件,”右相的语气变得微妙,“是承认他们已经占据的北部境外土地。作为交换,他们要求帝国提供——糖果、奢侈品、珠宝、美酒,以及……美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而且特别注明,美人需男女均衡。蛮族的口味,倒是颇为独特。”
殿内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男女均衡?”有人忍不住笑出声,“那些蛮子倒是荤素不忌!”
“难怪他们在北境打了这么久还不退,原来是缺这个!”
笑声此起彼伏,连几位面色凝重的贵族都忍不住摇头莞尔。史塔克公爵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差点把酒杯里的酒洒出来。
索蕾丝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遮住了笑意。
右相等笑声稍歇,才继续开口,声音恢复了严肃:“诸位,无论是战是和,都需要各地行省出力。”
他竖起两根手指:“若主战,各大行省需派遣部队支援。每个行省至少出一位伯爵领军,不少于五百超凡骑士。大皇子殿下将亲自统帅三军。”
殿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五百超凡骑士。一位伯爵。这代价,任何一个行省都不愿轻易承受。
“若主和,”右相继续说,“则各地行省需提供上述物资。南部行省负责奢侈品和糖果,档次需分明,以示帝国威仪。”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带着几分推诿的意味:“行省内乱未平,实在拿不出多余的物资啊。”
说话的正是珞珈总督。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礼服,面容精瘦,眼窝深陷,看起来像个精于算计的商人。他站起身,朝御座方向微微躬身,语气诚恳:“陛下明鉴,珞珈行省近年内乱不断,财政吃紧,实在是……”
他话锋一转:“倒是盛产糖果和珠宝的坎贝尔行省,想必能拿出不少好东西吧?”
殿内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索蕾丝身上。
索蕾丝放下咖啡杯,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珞珈总督。她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头,声音不疾不徐:
“糖果,我可以出。但需要密封放置,免得有人贪墨。具体数量,朝会后可以详谈。”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微妙的弧度:“至于珠宝和奢侈品……好一点的,早就卖出去了。我手里没多少库存。”
她的目光在珞珈总督身上轻轻一扫:“倒是珞珈总督,这些年打了那么多家贵族,缴获的珠宝应该不少吧?”
殿内又响起几声低笑。
珞珈总督面色微变,正要反驳,右相雷蒙德已经抬手制止了他。
“够了。”右相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物资清单,会后我会拟好,直接通知各位。诸位若对价格不满,朝会后再议。现在——”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音冷硬:“我只问一句,主战,还是主和?”
殿内安静了片刻。
首先开口的是一位东方行省的总督,他的领地盛产香料和蔗糖,最怕的就是战火烧到自己家门口:“主和。本省可出糖果三千箱,香料若干。”
有人带头,其他人纷纷跟进。
“主和。本省可出美酒两千桶。”
“主和。本省可出丝绸五百匹。”
“主和。本省可出珠宝……少量。”
声音此起彼伏,态度出奇地一致。没有一个人愿意承担出兵的代价——五百超凡骑士,一位伯爵,这损失谁也承受不起。
索蕾丝没有立刻表态。她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
出兵的代价太大,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但右相刚才的措辞,与其说是征求意见,不如说是通知。他早已料到这个结果,所谓的“主战还是主和”,不过是在逼各地行省主动开口认捐。
她注意到,右相在听取各地认捐时,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些边境行省的总督身上。他们的认捐额度明显比其他行省要高——尤其是那些直接面临蛮族威胁的边境贵族。
而珠宝的大头,最终还是落在了中央贵族身上。几位皇室的远亲、帝都的老牌豪门,在右相目光的压力下,不情不愿地报出了数字。
“本家可出珠宝两箱。”
“本家可出一箱。”
“本家……”有人犹豫了一下,“可出一套王室收藏的翡翠首饰。”
右相面无表情地一一记下。
这时,一位边境伯爵站起身,声音洪亮:“珠宝糖果都是小事,本爵可以出。但本爵有一个要求——绝不能给蛮族铁器、粮食和修炼道具!”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附和。
“对!铁器不能给!”
“粮食也不能给!给了他们粮食,明年他们就有更多的兵力来打我们!”
“修炼道具更不能给!万一他们拿去培养了强者,后患无穷!”
殿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索蕾丝放下咖啡杯,安静地听着这些争论。她注意到,那些激烈反对的,大多是边境贵族。他们的领地直接面对蛮族的威胁,最清楚这些东西落到蛮族手里意味着什么。
而那些内陆的贵族,虽然也跟着附和,但语气明显没有那么坚决。
右相抬手,压下了嘈杂的声音:“铁器、粮食、修炼道具,不在和谈物资清单内。”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却皱起了眉头。
一位年迈的侯爵颤巍巍地站起身:“可是……若不给这些,蛮族会同意和谈吗?”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不会。
不给实质性的好处,蛮族凭什么放弃到手的土地?凭什么偃旗息鼓?
“那就打。”
一个浑厚的声音从北侧传来。史塔克公爵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他那魁梧的身躯在殿内投下一片阴影,灰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战意。
“不给铁器粮食,那就打。我北境男儿,还没怕过谁!”
他的话激起了殿内一阵低呼,但更多人选择沉默。
打?拿什么打?一万多超凡骑士各自为战,后勤补给捉襟见肘,连右相自己都说了,各部队协同调度形同虚设。这样的军队,拿什么去打?
索蕾丝坐在席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她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帝国的每一次和平,都是用刀子换来的。不给蛮族想要的,他们就会来抢;给了他们想要的,他们就会养精蓄锐,等下一次再来抢。
这是个无解的循环。
御座上,皇帝亚历克西斯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个字。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从争吵的贵族们身上缓缓扫过,如同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他的沉默,比任何发言都更让人不安。
殿内的争论还在继续,但索蕾丝已经不再听了。她低头搅动着杯中已经凉透的咖啡,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场朝会,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解决问题,而是为了让所有人亲口说出自己不愿意承担什么。
不愿意出兵,不愿意出铁器,不愿意出粮食……
当所有人都把自己的底线暴露在阳光之下,真正该做决定的那个人,只需要坐在高处,安静地看着就够了。
她抬起头,目光与御座上的皇帝短暂交汇。
亚历克西斯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索蕾丝垂下眼,不再多想。
朝会,还在继续。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喧嚣的湖面,瞬间压下了所有的争吵。
“铁器、粮食、修炼道具,不能给蛮族。”
殿内骤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御座之上。
亚历克西斯·罗兰缓缓站起身,那套暗金色的铠甲在魔法光芒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没有拿任何文件,也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越过群臣的头顶,落在远处那幅描绘开国大帝征战的巨型壁画上。
“这些东西,给了蛮族,就是资敌。他们拿了铁器,会铸成刀剑;拿了粮食,会养出更多的士兵;拿了修炼道具,会培养出更多的强者。”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些,一寸都不能给。”
殿内鸦雀无声。
“但是,”皇帝话锋一转,“不给,不代表不能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左相墨菲·奥尔森身上:“蛮族的主和派,想要糖果、珠宝、美人。这些东西,可以给。”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给了他们,他们就有更多的话事权,就能压过主战派。我们帮他们一把,让他们再攻击一次主战派。边境的骑士,也会配合。”
殿内的气氛骤然一变。
索蕾丝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这不是和谈,这是用物资买通蛮族内部的派系,让他们自相残杀。
皇帝的目光移向右侧,落在那位一直沉默的帝国魔法协会会长身上。
那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华贵法袍,面容清瘦,精神矍铄。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静,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整个人透着一股历经沧桑后的从容。
帝国魔法协会会长,奥古斯特·维森格兰。
相比傲慢的艾萨克院长,这位奥古斯特会长的姿态好似一位优雅的大贵族,可他在朝会上的从容与站位,却比在场任何一位大贵族的姿态和礼仪都要完美。
索蕾丝完全感受不到这位会长身上有什么恐怖的魔力造诣,这是圣魔导师的标志。当力量内敛到极致,便与凡人无异。
“会长,”皇帝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几分客气,“让蛮族愿意和谈的事,也需要协会出力。”
奥古斯特的优雅的对皇帝行礼,语气中有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陛下想让协会做什么?”
“把那些修炼道具分给协会的法师们,”皇帝说,“告诉他们,这是帝国对魔法研究的支持。条件只有一个,让蛮族的主和派拿到足够的好处,封锁主战派获得的魔法道具,让他们愿意和我们和谈。”
奥古斯特会长若有所思的思考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头:“可以。”
就这么简单?
索蕾丝微微一怔。一位圣魔导师,就这样轻易地答应了?
但很快她就明白了。魔法协会的会长虽然也是圣魔导师,但与艾萨克院长不同。艾萨克是纯粹的研究者,对世俗权力毫无兴趣,连皇帝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而这位奥古斯特会长……他需要帝国的资源来维持协会的运转,需要皇室的背书来保持协会的地位。
哪怕他是帝国明面境界最高的圣魔导师,也无法免俗,实力上,她听维拉说奥古斯特会长要比艾萨克院长差一点点,只是这点差距他能用自己的昂贵的装备来弥补。
奥古斯特会长的目光看向了索蕾丝,带有一丝好奇和审视,索蕾丝见状坐直了一些,向奥古斯特行了一个法师礼。
奥古斯特的表情柔和了一丝,也以长辈的姿态还了一礼,笑道:“协会自然可以出力,我们可以承接帝国和诸位安排的各项任务,只需谨记,魔法不是免费的,而且我们也只会负责魔法的层面,其余不会干涉,因为负责多了,大家也不会喜欢。”
在场的气氛愉快了两分,哪怕是看索蕾丝最不顺眼的珞珈总督,也没说她当众对奥古斯特行法师礼太过卑微,有失贵族体面;没人愿意得罪奥古斯特这个老狐狸,尤其一个是讲原则的老狐狸。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另一侧——冒险者工会的会长。
这是一位身材矮壮的中年男子,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痕迹。他穿着一件似乎是遗迹中趴出来的古老甲胄,腰间挂着短剑,与殿内华服盛装的贵族们格格不入。
他的地位比魔法协会会长弱得多,哪怕他也是帝国有名的高手,此刻被皇帝的目光一扫,立刻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陛下,冒险者工会愿意出力。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说:“只是工会最近手头也紧,这价钱……”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右相雷蒙德立刻接话:“价钱的事,朝会后详谈。冒险者工会的贡献,帝国不会忘记。”
那会长这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坐下。
索蕾丝心中暗叹。这就是帝国权力场的规则——有实力的人,可以谈条件;实力不够的人,只能被谈条件。
冒险者工会虽然也是帝国重要的力量之一,但在圣魔导师面前,在皇家骑士团面前,他们能做的只有服从,最多多要一点价钱。
皇帝重新坐回御座,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平淡:“左相,煽动蛮族内乱的事,你去草拟方案。七日内,朕要看到。”
墨菲·奥尔森深深躬身:“臣遵旨。”
“右相,”皇帝的目光转向雷蒙德,“物资摊派的事,你来定。各个行省该出多少,列个清单出来。”
雷蒙德单膝跪地:“臣领旨。”
皇帝顿了顿,忽然看向索蕾丝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索蕾丝小丫头说得不错,这回的物资,要密封装。谁也别想伸手。”
他的语气陡然转冷,目光扫过殿内那些负责后勤的官员,声音如同淬了冰:“朕会亲自给亚德里恩写信,前线的事,他替朕盯着。至于后方——”
他站起身,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如果有人敢在这批物资上伸手,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背后站着什么人——”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未尽的寒意。
殿内一片死寂。
索蕾丝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
她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皇帝不发怒的时候,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他不需要发怒,只需要让你知道他随时可以发怒,就够了。
“都散了吧。”皇帝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疲惫,“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