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宣布朝会结束的声音还在殿内回荡,群臣已经开始按秩序退场。索蕾丝整理了一下衣袖,正准备随人流离开,余光却瞥见北侧一个魁梧的身影正大步朝她走来。
史塔克公爵身高足有两米,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皮大氅,在人群中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他步伐极快,几步就跨过了北侧与南侧之间的距离,那气势让周围原本井然有序的退场队伍都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他身后的北境贵族们对视一眼,也纷纷跟了上来。那些人身穿戎装,甲胄上还带着北境特有的风雪痕迹,步伐整齐,眼神锐利,与殿内其他贵族的气质截然不同。
索蕾丝脚步一顿,她身后的坎贝尔封臣们几乎同时停下了动作。克莱尔伯爵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几位随行的骑士也下意识地按住了剑柄。一时间,南境与北境的队伍在曙光厅的中央形成了微妙的对峙。
殿内准备离场的贵族们纷纷放慢了脚步,目光在两边来回扫视,脸上写满了看热闹的期待。几位皇室成员和元老院的老臣面面相觑,但谁也没有上前劝阻——北境公爵的脾气,整个帝国都知道。
史塔克公爵在索蕾丝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她。一米六五的索蕾丝在他面前,几乎只到他胸口的位置。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那头银发上停留了一瞬,忽然咧嘴一笑:“这头银发,倒是有北境美人的样子。不愧是亚德里恩的外孙女!”
索蕾丝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回应,史塔克公爵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打南部的叛臣,手把掐!干净利落,有点北境人的样子。”
他歪着头,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你是怎么平叛的?带伊莱恩和霍华德把你继母杀了,然后带一千超凡骑士就把你们领地的叛徒打爆了,隔壁行省的埋伏也不敢动了?”
索蕾丝无奈地叹了口气:“史塔克大人,首先那个贱**不是什么见鬼的继母,其次霍华德院长没有参与战斗。他只是为了避免露米娜城的市民卷入内乱,避免行省的法师去对面效力,至于过程……”她顿了顿,“没您说得那么简单,但大致出入不大。”
史塔克公爵哈哈大笑,那笑声震得殿内的水晶吊灯都微微晃动:“简单不简单,结果都一样!你们南境的贵族还真是废物,就这点实力也敢叛乱?”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索蕾丝身后的封臣们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克莱尔伯爵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却被索蕾丝一个眼神制止了。
索蕾丝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直视着这位北境狼主,声音不疾不徐:“史塔克公爵,南境贵族是不是废物,我不评价。但据我所知,北境的饥荒和叛乱可不少。法师大部分都是外来历练的,本地能留下几个?”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几分锐利:“比起讽刺我们行省,史塔克殿下您还是多顾及一下自己的领地问题吧。”
殿内骤然安静。
索蕾丝身后的封臣们原本紧绷的脸色顿时舒展了几分。克莱尔伯爵嘴角微微上扬,几位年轻骑士更是挺直了腰板。
史塔克公爵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小姑娘会这么直接地怼回来。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身后一个北境贵族却忍不住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公爵大人亲自管?那史塔克行省就完蛋了。”
史塔克公爵猛地回头,狠狠瞪了那人一眼。
那贵族缩了缩脖子,但嘴角还是带着一丝笑意。周围的北境贵族们虽然没出声,但表情都有些微妙——那是一种对自家公爵脾性心知肚明的无奈。
史塔克公爵转回头,粗声粗气地说:“饥荒那种事,我们本来就没粮食。这能怪我?”
索蕾丝看着他,心中那点不快反而消了几分。这位北境狼主说话虽然难听,但至少自己的烂事不遮掩,不双标。
“大部分贵族没有参与叛乱,我带来的这些人都没有,”她放缓了语气,重新回答他之前的问题,“所以才这么简单。”
她没有说的是——实际上她继母名义上拉拢的贵族占了一半,只是真正敢和她打的没几个,尤其是在梅薇丝被她亲手杀了之后,只有费斯南德伯爵屁股不干净,没法跳船,还把剩下两家伯爵架上去了。
这几个月索蕾丝在费斯南德伯爵府里真查出来他派探子跟踪父亲的踪迹,把情报卖给不知名势力了;他们家族开始还说贵族体面,到这里已经吓成鹌鹑了,就求自己看在几百年前先祖的份上,饶了他们一家。
可这话说出来没什么意义,在北境人看来,比叛逆更丢人的是想叛逆还不敢。
史塔克公爵歪着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琢磨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片刻后,他忽然转头,目光落在索蕾丝身后的克莱尔伯爵身上。
“伊莱恩没来啊?那南境本地人就你小子能看了吧,”他大大咧咧地问,“你也不想上,那你们坎贝尔行省在接下来的演武比赛中要输了吧。”
克莱尔伯爵脸上闪过一丝无奈。演武比赛本来就是年轻人的事,实权领主有几个亲自下场的?之前几次伊莱恩带队,成绩还算不错,但和北境、西境这些常年征战的边境行省比,确实差了不止一筹。
“伊莱恩先生在行省留守,”克莱尔伯爵不卑不亢地回答,“至于演武比赛,本就是年轻一辈切磋交流的场合,我等老家伙,就不去凑热闹了。”
史塔克公爵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又重新看向索蕾丝。
索蕾丝终于忍不住问:“史塔克公爵,你找我,到底什么事?我又不可能派兵支援北境。”
史塔克公爵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和他粗犷的外表完全不搭:“派兵?不用不用。我就是受不了帝都那帮蠢货后勤了。”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但那“压低”后的音量,还是足以让周围一圈人听得清清楚楚:“要不,你来负责?”
索蕾丝愣住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史塔克,陛下找你。”
众人转头,只见左相墨菲·奥尔森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近前。他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合体的深色礼服,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
右相雷蒙德也跟了过来,面色严肃:“还有,那个蛮族的主战派领袖,你和他有交情这件事,最好现在就去和陛下解释清楚。”
史塔克公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看了看左相,又看了看右相,最后低头看了一眼索蕾丝,嘴硬道:“什么交情?就是……就是打过几次交道!”
右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行行行,我去解释!”史塔克公爵嘟囔着,转身大步朝御座方向走去。
他身后的北境贵族们面面相觑,正要跟上,人群中却走出一位老人。
这位老者看起来比史塔克公爵年长许多,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如刀刻斧凿,但身板依旧挺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皮甲,上面缀着几枚已经褪色的勋章。他走路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历经风霜的厚重感。
他走到索蕾丝面前,微微躬身,声音沙哑却诚恳:“小殿下,那家伙的肌肉长到脑子里了,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索蕾丝认出了他——北境老将罗德里克,史塔克家族的元老,据说已经跟随了两代北境公爵,在北境的威望甚至比现任公爵还高。
“罗德里克先生言重了。”索蕾丝微微欠身回礼。
老人直起身,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上下打量了索蕾丝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身后的北境贵族们纷纷朝索蕾丝微微颔首致意,动作整齐划一,带着军人特有的干练。
然后,他们便跟着老人的步伐,无声地转身离去,很快就消失在殿外的光影中。
这场南北对峙,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周围看热闹的贵族们见没了下文,也纷纷散去。
索蕾丝站在原地,看着北境众人离去的方向,心中思绪万千。那位史塔克公爵看起来粗豪,但能在公爵位置上坐几十年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只是个莽夫?他说的那些话,有几分真,几分试探,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至于那位罗德里克老人……索蕾丝总觉得,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藏着什么。
“殿下?”克莱尔伯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索蕾丝回过神,转身看向身后的封臣们。克莱尔伯爵面色如常,几位年轻骑士脸上还带着些许不忿,似乎对史塔克公爵那句“南境贵族废物”耿耿于怀。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史塔克公爵那家伙,估计是想让我认他的话,顺便分割一下我和后边那群人本来就淡的关系;可我带这群非嫡系的人来帝都,就是缓和与这群家伙的关系的。
顺便趁他们不在,让伊莱恩叔叔和行省内的法师派系占据一些职务,看清一些局势;这种事大家都心知肚明,无非是和则两利,就默契的互不干涉了。
真是的,用中立系贵族也罢了,疑似叛乱的人也得用一部分,真叛乱的也不能狠处理。
“大家回去吧。”她轻声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今天给大家在外边留面子了,以后都老实点。”
封臣们对视一眼,其中年轻些的有些不好意思,他们有人之前还想帮费斯南德攻打公爵府,齐齐躬身:“是。”
索蕾丝点了点头,率先迈步走向宫门。春日的阳光洒在她银色的发丝上,泛着柔和的光泽。身后,封臣们默默跟上,队伍安静而有序,与来时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