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进入第二天，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
如果说第一天是帝国高层的宏观布局，那么今天便是真刀真枪的利益争夺。御座上的皇帝依旧穿着那套暗金色的铠甲，但神态比昨日更加慵懒，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在殿内来回扫视，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索蕾丝坐在南侧的席位上，面前的咖啡已经换成了第三杯。她昨夜几乎没有睡，一直在翻阅赫伯特连夜送来的行省财政报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在她脑海中飞速运转，与朝会上各方提出的方案不断比对、推演。
卡米拉和温琳依旧站在她身后，安静得像两尊雕塑。
朝会开始后，首先是几位总督与帝国高官就税收分摊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讨价还价。一位南方行省的总督拍着桌子，说自己的行省去年遭了灾，实在拿不出那么多粮食；另一位内陆总督立刻反驳，说他的行省连续三年超额完成税收，凭什么今年要加码；还有两位边境贵族差点因为领土纠纷当场动手，被皇家侍卫及时拉开。
殿内吵吵嚷嚷，与昨日那庄严肃穆的气氛判若两殿。
索蕾丝安静地听着，偶尔端起咖啡抿一口。她注意到，皇帝对这些争吵似乎毫不在意，甚至在她看过去的时候，发现陛下正在研究自己铠甲上的一处划痕。
索蕾丝收回目光，心中却并不轻松。继位之后，她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如何在不触动本地贵族利益的前提下，逐步扩大自己的权力基础。
她已经开始做了。
回到行省后，她陆续拉拢了一批底层贵族和平民出身的法师进驻公爵府担任文职官员。这些人大多是实力晋升无望的中年法师，经验丰富，做事沉稳，对公爵府的忠诚度也足够高。还有一部分是年轻有为的平民子弟，虽然资历尚浅，但胜在可塑性强。
但这些人只能担任中低层职务。在行省的高层，她暂时还只能依靠本地的贵族势力。这是现实的妥协，也是政治的必要。她不能一下子把所有人都得罪光。
她心中有一个更长远的计划——等她晋升魔导师之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兼任坎贝尔行省魔法协会的会长。到那时，她就能借助魔法协会的力量，拉拢更多的平民法师和有潜力的年轻人进入体系。
但这个计划需要时间。她估算了一下，自己晋升魔导师最快也要三四年。而且晋升速度太快，未必是好事。一位十六岁的大魔法师已经足够引人注目了，如果再在二十岁之前晋升魔导师……恐怕连皇帝都要多看她几眼。
有些锋芒，该藏的时候还是要藏。
想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右相雷蒙德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下面，讨论帝国境内的人口贩卖与亡灵渗透问题，是坎贝尔公爵的提案。”
索蕾丝精神一振。
她放下咖啡杯，站起身，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陛下，诸位大人。关于人口贩卖的问题，坎贝尔行省有一些发现，想向诸位汇报。”
殿内安静下来，目光纷纷投向这位年轻的公爵。
索蕾丝将继母执政期间留下的那些“人才输送”账目简要陈述了一遍，重点提到了那些被拐卖的天才子弟，以及可能与亡灵议会有关联的线索。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
皇帝听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感兴趣。
索蕾丝并不意外。这些事，皇帝未必不知道，只是不想管，或者说，暂时管不了。
坐在角落里的魔法协会奥古斯特会长却看了过来，依旧用那副温和长辈的口吻询问道：“坎贝尔公爵，请问那些被拐卖的孩子里大约多少有魔法天赋？”
索蕾丝想了想：“大约六成，虽然记录不清，可往少了算也不会少于四成，他们会通过测魔法天赋来抓人的。”
奥古斯特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我知道了。协会内部，我会去查一查。”
他说完这句话，便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殿内其他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魔法协会的内部事务，不是他们能插手的。
索蕾丝坐回席位，心中却微微松了口气。至少，这件事有人愿意去查了。
朝会一连开了十天。
每一天都是漫长的博弈与争吵。税收、粮饷、边境防务、商路开放、贵族纠纷……帝国的每一件大事，都要在这座大殿里被反复掂量、讨价还价。索蕾丝从一开始的紧张专注，逐渐变得从容淡定，甚至学会了在争吵最激烈的时候，端着咖啡走神。
第十天，也是最后一天。
皇帝陛下已经明显兴致缺缺，靠在御座上，目光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北境公爵史塔克更是直接打起了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好几次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又被身旁的罗德里克老人不动声色地推回来。
殿内的气氛变得松散了许多，留下的也大多是真正有利益要谈的人。
索蕾丝没有走。她知道，今天的议题才是真正关乎坎贝尔行省钱袋子的。
“下面，讨论对北境和谈物资的分配问题。”右相雷蒙德的声音依旧沉稳，但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一丝疲惫。
索蕾丝站起身，走下南侧的席位，来到殿中央。她身后跟着几位行省内的商业负责人——这些人都是她特意带来的，对行省内的珠宝、糖果、奢侈品贸易了如指掌。
帝国左相墨菲·奥尔森已经在等了。他身边还站着两位内陆行省的总督，以及十几个商会会长。那些人衣着华贵，神态倨傲，目光在索蕾丝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打量一只待宰的羔羊。
“坎贝尔公爵，”墨菲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关于贵省需要承担的物资份额，我们草拟了一个方案。糖果五千箱，珠宝三百件，奢侈品若干。您看——”
“太多了。”索蕾丝直接打断了他。
墨菲的笑容微微一顿。
索蕾丝没有看他，而是转向身后的商业负责人。那人立刻递上一份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坎贝尔行省过去三年的糖果产量、珠宝库存和奢侈品贸易数据。
“左相大人，”索蕾丝接过清单，翻到某一页，语气平静，“坎贝尔行省去年的糖果总产量是八千箱。其中六成已经签订了供货合同，违约要赔三倍定金。剩下的两千箱，要供应行省内的贵族和民众。您这一开口就要五千箱，我是变不出来，还是说——”她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直视墨菲，“左相大人有什么办法，能让糖果树上长出果子来？”
殿内响起几声低笑。
墨菲面色不变，依旧保持着那副温和的笑容：“公爵殿下说笑了。那三千箱，可以折成等值的珠宝或奢侈品——”
“珠宝？”索蕾丝又翻了一页，“行省内的珠宝矿，去年产量下降了百分之十五。好一点的存货，大半已经卖给了东方的商人。剩下的那些，品相一般，左相大人若是想要，我可以让人送来给您过目。”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不过，那些东西送到蛮族手里，人家要不要，我可不敢保证。”
墨菲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僵硬。
他身后的两位总督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那十几个商会会长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他们本以为这位年轻的女公爵刚继位不久，对行省的贸易情况还不熟悉，想趁机占点便宜，没想到她准备得如此充分，连具体数据都带到了朝会上。
索蕾丝没有停，又翻了几页，继续说道：“至于奢侈品，行省内的产量本来就不高。如果左相大人执意要加，我只能把供应给皇室的份额砍掉一部分。至于陛下那边……”
她话还没说完，御座上传来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
“那部分就砍掉吧。”
殿内骤然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御座。皇帝亚历克西斯不知什么时候收回了放空的目光，正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诸位爱卿都在过苦日子，”他慢悠悠地说，“皇室也不能一直不变。那部分奢侈品，砍掉七成，送给蛮族。”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索蕾丝身上，嘴角微微上扬：“不过——”
他的语气陡然转冷：“涵盖秘银的珠宝，你们绝不能给出去。一件都不行。”
殿内一片寂静。
索蕾丝立刻躬身：“陛下英明。”
左相墨菲也紧随其后，声音温和而恭敬：“陛下英明。”
皇帝摆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话。
索蕾丝坐回席位，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陛下的这句话，不仅解决了她和左相的谈判问题，也给了在场贵族一个底线，秘银珠宝不能给。这意味着，帝国对蛮族的防备，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松懈。
朝会又持续了整整一天。讨论的议题一个接一个，从北境物资到南方税收，从东部商路到西部防务。
终于，在夕阳西斜时，最后一个与坎贝尔行省相关的议题被摆上了桌面。
“下面，讨论坎贝尔行省与西部诸省的贸易协定问题。”右相雷蒙德翻开新的一页文件。
索蕾丝再次站起身。她知道，这次她的对手不是左相，而是另一个方向的势力。
一位穿着金色礼服、神情倨傲的中年男子从西侧的席位上站了起来。他是兰尼斯特家族派驻帝都的负责人，代表着西境大公泰温·兰尼斯特的意志。
“坎贝尔公爵，”那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傲慢，“关于贵省前代理公爵与我们签订的贸易盟约，我方希望——”
“那个盟约，”索蕾丝直接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我不会履行，一个字也不会。”
殿内安静了片刻。
兰尼斯特家族的负责人脸色微变，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悦：“坎贝尔公爵，那是前代代理总督——也是您的继母亲自签署的盟约。白纸黑字，岂能说废就废？”
索蕾丝的目光陡然转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正因为是她签的，她是亡灵议会的棋子，算计我父亲陨落的执行人，那个贱女人签的约定——”她一字一顿，“我一个都不认。”
殿内骤然安静。
御座上，皇帝亚历克西斯微微侧目，看了索蕾丝一眼，那位情妇与亡灵议会勾结的事，他半信半疑。
但这丫头当众把继母定性为“亡灵议会的棋子”，还在朝会上用好几次“贱女人”来形容她，所有的协议都撕了一个遍，个别有利的协议她甚至补价也要重签，真是够狠的了。
前天帮她继母说话的珞珈总督，被索蕾丝阴阳了好几句，史塔克公爵吐槽小丫头火气大，还没等索蕾丝反驳，罗德里克就锤了他一拳，索蕾丝也没搭理他。
这种破事他可不去插嘴，帮索蕾丝说话会让雷克斯误以为自己想打压他，那家伙屁股底下不干净，可起码能帮自己收税；提醒小家伙注意影响，万一她不给面子不好收场，他也不好骂，若被皇后误认为他帮情妇说话，就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了。
殿内的贵族们表情各异。最近帝都的贵妇圈里，不少人都在夸坎贝尔公爵——不为别的，就为她亲手弄死了自己老爹的情人。
这事在男人看来或许有些狠辣，但在那些被丈夫的情妇们烦得头疼的贵妇眼中，这位年轻的女公爵简直是大快人心。
“女人啊，真是……”北境公爵史塔克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他话没说完，就被身旁的罗德里克老人狠狠瞪了一眼，讪讪地闭上了嘴。
兰尼斯特家族的负责人脸色铁青，但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坎贝尔行省的新公爵，显然不是那种可以随意拿捏的角色。再纠缠下去，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索蕾丝重新坐回席位，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发现已经凉透了。
就在这时，御座上传来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声音，带着几分难得的活力：
“骑士大赛的事，也该定下来了。”
索蕾丝抬头看去，只见皇帝亚历克西斯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身体，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彩。北境公爵史塔克也猛地从瞌睡中惊醒，灰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狼。
“陛下说的是，”史塔克公爵的声音洪亮得整座大殿都在震，“今年的骑士大赛，一定要好好办！北境的儿郎们已经等不及了！”
右相雷蒙德翻开新的一页文件，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骑士大赛的章程，已经拟好了。参赛名额、赛制、奖励……请陛下过目。”
殿内的气氛陡然一变。那些在物资分配和贸易协定中争得面红耳赤的贵族们，此刻都来了精神。骑士大赛，是帝国最盛大的盛事之一，也是各地展示武力的最佳舞台。
索蕾丝放下咖啡杯，心中也多了几分期待。她想起史塔克公爵之前说的话——“你们坎贝尔行省在接下来的演武比赛中要输了吧。”
她微微勾起嘴角。输不输，比过才知道。
夕阳将整座曙光厅染成一片金黄。朝会的最后一项议程，就在这难得的活跃气氛中，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