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截止那天，右相雷蒙德看着汇总上来的名单，不禁挑了挑眉。
坎贝尔行省，地骑士报名人数——一百二十四人。
这个数字，在十三行省中名列前茅，甚至超过了北境和西境。雷蒙德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才放下手中的名单，陷入了沉思。
那位年轻的女公爵，难道不进行内部选拔吗？这数量，该不会把她嫡系所有的骑士都派来了吧？
他又看了看天骑士的名单。四个，不多不少，中规中矩。但其中没有伊莱恩，也没有克莱尔伯爵——那些在帝国军事圈子里叫得上名号的强者，一个都没来。
雷蒙德摇了摇头，在评估报告上写下评语：“坎贝尔行省，陪跑。”
他顿了顿，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但地骑士数量可观，或可观察。”
报名之后，索蕾丝仔细了解了一下参赛骑士的装备情况。
随她一起来帝都的那些封臣贵族，能修炼到地骑士的，起码有一身魔法装备和兽血战马——即便有些人是家族怕丢人借给他的，至少表面上看去光鲜亮丽。
但那些主动来投靠的骑士，就差了不少。
少数人的装备非常好，看得出来是多年的积累。可很多人，只有一件魔法长枪，其他的装备不比寻常骑士好多少。铠甲是旧的，战马是普通的，有的甚至连像样的佩剑都没有。
索蕾丝沉思了许久，最终做了一个决定。
她召来了赫伯特：“从家族在帝都的武具店里，调一批装备出来。铠甲、武器、战马，缺什么补什么。不达标的武器，让他们换掉。”
赫伯特吓了一跳：“殿下，那可是一百多号人……”
“我知道。”索蕾丝打断了他，“借给他们。如果能赢两场，装备就送给他们了。”
赫伯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索蕾丝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
消息传出后，那些骑士们先是震惊，然后是狂喜，最后是沉默。
那位年长的天骑士奥德里克，站在人群中，看着面前崭新锃亮的铠甲和武器，眼眶微微泛红。他年轻时在苍翠骑士团服役，知道这些装备的价值。
“殿下……”他声音沙哑，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索蕾丝摆了摆手：“好好打。赢了，东西就是你们的。”
她没有说“输了怎么办”，但所有人都知道——输了，这些装备还要还回去。
索蕾丝又加了一句：“输了的话，还想要装备就服役三年再给你们用。”
然后，骑士们传来一阵喝彩声，把远处其他的贵族都吓了一跳，都忍不住说坎贝尔公爵有魅力。
那天晚上，驻地的院子里安静得出奇。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喝酒，只有铠甲摩擦的声音和战马低低的嘶鸣。
他们在准备。
骑士大会如约召开。
比赛场地设在圣辉城北郊的皇家演武场，占地极广，能容纳数万观众。看台由巨大的石阶砌成，层层叠叠，最高处可以俯瞰整座圣辉城。
地骑士的比赛先进行。
帝国境内一千多名地骑士汇聚于此，进行为期七天的积分赛。每天都有数十场对决，刀光剑影，斗气纵横，场面蔚为壮观。
看台上，总督们大多没有来。这种级别的比赛，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只有两个人例外——北境公爵史塔克，和坎贝尔公爵索蕾丝。
史塔克是闲得无聊。他的领地远在北境，帝都的事务与他无关，与其在驿馆里发呆，不如来看打架。
索蕾丝是放心不下。她手下的那群骑士，装备虽然换了，但经验和配合毕竟是短板。她需要亲眼看看他们的表现，才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调整。
“哟，小丫头也来了？”
史塔克那洪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大步走到索蕾丝身边，一屁股坐下，那魁梧的身躯几乎占满了两个座位。
索蕾丝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史塔克公爵。”
“别这么见外，叫我史塔克叔叔就行。”史塔克咧嘴一笑，目光落在场中，“怎么，担心你的人打不好？”
索蕾丝没有回答。
史塔克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看了你们的名单，一百二十四人，数量不少。但质量嘛……”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索蕾丝依旧没有回答。
这时，场中走出来一个年轻的北境骑士。他身材修长，面容冷峻，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剑，步伐沉稳，目光锐利。
史塔克公爵立刻站了起来，冲着场中大喊：“臭小子！你给我听好了！”
他的声音在演武场上空回荡，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你若敢输一场，老子就揍死你！当着索蕾丝这小丫头的面，扒下你的裤子抽！”
索蕾丝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语。
她看了看场中那个年轻的北境骑士，又看了看身边这个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的北境公爵，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果然是父子。
场中，那年轻的北境骑士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的目光，抬起头，朝看台的方向微微点头，然后转身走向擂台。
他的眼中，多了一股狠劲。
比赛开始了。
年轻的北境骑士第一场对阵皇家直属行省的骑士。裁判一声令下，他身形如电，剑光一闪，对手的长剑已经被震飞，人也被踹倒在地。
一招。
史塔克公爵哈哈大笑：“好！”
第二场，还是皇家直属行省的骑士。一招。
第三场，第四场，第五场……他连续挑翻了八名皇家骑士，每一次都是一招制敌，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看台上，史塔克公爵拍着大腿，笑得合不拢嘴。
但接下来，他的对手换成了坎贝尔行省的骑士。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一招。两人缠斗了数招，年轻的北境骑士才找到破绽，一剑将对手逼退。
再接下来，对阵洛森行省的骑士，那人似乎是一位资深的骑士教官，用了更多功夫。
最后一场，他对阵兰尼斯特家族的一名面甲骑士。那骑士身材高大，铠甲厚重，手中的巨剑足有半人高，脸上戴着冰冷的金属面甲，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睛。
两人缠斗了数十回合。年轻的北境骑士几次险些被对手的巨剑扫中，面甲骑士的防御也几次被他刺穿。最终，他凭借一记险之又险的侧身突刺，刺中了对手铠甲的缝隙，才将对方击败。
但他的手臂也被巨剑擦伤，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史塔克公爵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这臭小子，表现还行。”他嘟囔着，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几分心疼。
然后，他话锋一转，眉头紧皱：“可陛下直属领地的骑士，怎么表现得那么差？一招都接不住？这还是皇家骑士？”
索蕾丝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她心中却有了答案。
皇家直属行省的骑士，养尊处优，缺乏实战经验。而那些边境行省的骑士，包括她手下的那些人，都是在刀口上舔血活下来的。面对这样的人，再强的个人实力，也要费一番功夫。
“不是养尊处、实战不足导致的，我练了几十年武技能看不出来？”史塔克公爵似乎猜她想什么，强调道，“埃里克那小子打你们南境的两个骑士用了好几招，你们勉强在及格线，西境的那家伙还有点本事，但皇家直属领地的骑士，有几人已经虚浮到像用药剂给灌出来的！埃里克想留手都没法留！”
索蕾丝楞了一下，她想到有修炼天赋不足的大贵族，会服用一种晋升地骑士的，极其昂贵的药剂来维持体面，自己家族领地就有两位伯爵是如此做得，可这种药剂制作材料很稀缺，男爵都用不起，根本不会给普通骑士用才对。
她没有继续问史塔克公爵，他见索蕾丝不问也没继续说，装成大大咧咧的样子看其他人的比赛了。
夕阳西斜，第一天的比赛结束了。
索蕾丝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史塔克公爵还坐在看台上，目光落在场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史塔克公爵，”索蕾丝轻声说，“我先回去了。”
史塔克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第一天的比赛结束后，索蕾丝回到驻地，赫伯特已经将历届骑士大赛的资料整理好了。
她翻阅着那些泛黄的卷宗，眉头渐渐皱起。
往届的骑士大赛，都是各行省内部选拔出前十名的骑士，再进行最终的排位赛。参赛人数少，竞争激烈，每一场都是精锐对精锐。
但今年不同。
因为蛮族入侵，皇帝陛下下令扩大规模，要求各行省尽可能多地派出骑士参赛。于是，原本只有一百多人的比赛，变成了如今一千多人的混战。
结果就是——边境行省和内陆行省的差距，被赤裸裸地暴露在了阳光下。
索蕾丝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
坎贝尔行省的表现，比她预想的要好一些，但也仅此而已。比起北境、西境那些常年征战的骑士，她手下的人还差得远。
不过……直属领地的骑士表现更差，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殿下，”温琳端着热茶走进来，“明天四位直属领地的总督都会到场。”
索蕾丝微微一怔：“都来？”
“据说，是陛下要求的。”温琳压低声音，“直属领地的骑士表现太差，几位总督脸上挂不住。”
索蕾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脸上挂不住？那是他们的事。她只关心自己的人能不能打好。
第二天，索蕾丝刚到演武场，就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
看台上，四位皇家直属领地的总督已经就座。他们的面色都不太好看，目光落在场中，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史塔克公爵依旧坐在老位置上，大大咧咧，旁若无人。
索蕾丝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咖啡，悠哉地看向场中。
比赛开始了。
首先上场的是坎贝尔行省的一名年轻骑士。他的对手是皇家直属领地的一位骑士，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颇为激烈。
索蕾丝注意到，她带来的那些封臣子弟，在面对直属领地的骑士时，还会给几分面子，出手留有余地。但那些临时参赛的年轻骑士，可不管这些——他们发了狠，甚至穷追猛打，把对手逼得节节后退。
看台上，不少贵族脸色铁青。
他们的子侄被那些“外边来的乡巴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让他们脸上无光。但这是帝国最高规格的比武大会，几位总督都在看着，谁也不敢明着下场干预。
索蕾丝端起咖啡，嘴角微微上扬。
就在这时，场中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苍翠骑士团的骑士队长，如今被索蕾丝提拔了，又兼职后勤官的凯尔。
他身材高大，面容刚毅，手中握着一柄沉重的双手剑。他的对手，正是史塔克公爵的儿子——那位年轻的北境骑士。
两人站定，目光交汇。
裁判一声令下，战斗开始。
北境骑士率先出手，剑光如电，直刺咽喉。格雷斯顿侧身一闪，双手剑横扫，带着呼啸的风声。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七八十个回合。
最终，凯尔体力不支，被北境骑士一剑震退，踉跄了几步，勉强站稳。
他输了。
但输得不难看。
看台上，史塔克公爵眼睛一亮，猛地坐直了身体。
“这小子不错！”他拍着大腿，目光紧紧盯着场中的凯尔，“叫什么名字？哪家的？”
旁边的侍从低声说了几句。
史塔克公爵的表情微微一僵：“坎贝尔行省的骑士队长？宁愿和家族切割也要给小丫头效力的那个？”
他沉默了片刻，一脸败兴地靠回椅背，嘟囔道：“……可惜了。”
索蕾丝端着咖啡，嘴角微微上扬。
接下来上场的是苍翠骑士团的军官。
这些人修炼到地骑士，经历过诸多磨难，每一个都是从血与火中爬出来的。他们的表现，明显比那些封臣子弟和临时投靠的骑士更胜一筹。
胜多败少，稳扎稳打。
索蕾丝注意到，其中一位女骑士格外引人注目。她身形矫健，动作凌厉，手中的长枪如同灵蛇吐信，每一招都精准致命。
克莱尔伯爵的女儿塞西莉亚。
索蕾丝忍不住看了身旁的克莱尔一眼。这位老伯爵面色如常，但嘴角微微上扬，显然对女儿的表现颇为满意。
“塞西莉亚姐姐很出色。”索蕾丝轻声说。
克莱尔伯爵微微躬身：“殿下过奖。”
再往后，是领地内的封臣和那些前来投靠的年轻骑士。
他们的表现参差不齐。
最出色的，堪比苍翠骑士团的军官，出手狠辣，招招致命，打北境骑士还能赢。最差的，和直属行省的骑士打得你来我往，还有的输了。
索蕾丝看着那些输掉比赛的年轻骑士，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们有的是装备不行，有的是经验不足，有的是天赋有限。但无论如何，他们愿意来，愿意为行省出战，这就够了。
夕阳西斜，第二天的比赛结束了。
索蕾丝拿起汇总的成绩单，仔细看了一遍。
表现最好的是北境公爵的骑士。他们个个身经百战，出手狠辣，几乎无人能敌。
其次是兰尼斯特家族的骑士。西境常年与魔兽、异族和各种黑暗势力厮杀，骑士们的实战经验不输北境。
再往后，是几个边境行省的骑士。他们虽然不如北境和西境那般凶悍，但也是刀口上舔血活下来的。
东境卡斯特尔家族的骑士，排在第五名。中规中矩，不好不坏。
而坎贝尔家族……
索蕾丝的目光落在第六名的位置上，沉默了片刻。
四大公爵里，最差的。
她放下成绩单，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殿下，”克莱尔伯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个成绩……”
“不丢人。”索蕾丝打断了他，“我们的人，装备不如人，训练不如人，能打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克莱尔伯爵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殿下说的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