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骑士的比赛结束后,演武场的看台非但没有冷清,反而更加拥挤了。
因为接下来,是天骑士之间的对决。
这是真正属于强者的舞台。能站在这里的,每一位都是帝国军队中的王牌,是能够在战场上以一敌百的存在。
索蕾丝坐在看台上,目光扫过参赛名单,心中暗暗盘算。
这一场,连大皇子也会下场。
史塔克公爵难得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压低声音,对身边几位即将上场的追随者叮嘱着什么。索蕾丝耳力不错,隐约听到几句——“都给老子悠着点”“别给我丢人”“打不过就认输”。
她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
这位北境狼主,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但到了天骑士的比赛,也知道轻重了。
索蕾丝收回目光,转向身后某个正靠在柱子上打哈欠的身影。
“艾德温。”
吟游诗人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殿下有何吩咐?”
“给皇子面子。”索蕾丝说,顿了顿,又补充道,“其他人不用管。”
艾德温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殿下这是……担心我?”
索蕾丝翻了个白眼。
艾德温哈哈一笑,抱起鲁特琴,指尖划过琴弦,一串清越的音符流淌出来。
“殿下,要我给面子可以,”他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但您得先陪我唱一曲。”
索蕾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唱什么?”
艾德温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拨动琴弦,旋律从轻快转为雄壮,带着一种古老的沧桑感。
“《黎明防线》,”他说,“抵抗亡灵入侵的军曲。殿下应该会唱吧?”
索蕾丝确实会唱。这是帝国每个贵族子弟都会学的军曲,旋律简单,歌词慷慨,讲述的是开国大帝率领联军抵御亡灵天灾的史诗。
她站起身,走到艾德温身边,清了清嗓子。
琴声渐起,索蕾丝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澈如山间溪流,与那雄壮的旋律形成了奇妙的和谐。她唱的是军曲,却没有军人那种粗犷的豪迈,反而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纯净。
艾德温的琴声适时地压低了一些,像是在为她伴奏,又像是在与她对话。
两人一曲唱罢,看台上不少人都转过头来,目光中带着惊讶和欣赏。
克莱尔伯爵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不禁摸了摸胡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吟游诗人,该不会和小公爵……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小公爵还能骑独角兽,应该不会吧?
索蕾丝唱完,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艾德温也收起了琴,朝她眨了眨眼,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向选手区。
天骑士的比赛,正式了许多。
不像地骑士那样喧嚣热闹,看台上的观众们大多安静地坐着,目光专注,偶尔低声交流几句。
因为能站在这里的,每一位都值得尊重。
哪怕是伯爵,面对这些帝国强者,也会收起平日里的倨傲,以礼相待。
索蕾丝安静地坐在看台上,目光追随着自家参赛的骑士。
坎贝尔行省有三位天骑士参赛——那位以勇武闻名的南部子爵,随队的苍翠骑士团副团长,还有那位退役后前来碰运气的冒险者奥德里克。
三人的表现,都不太理想。
南部子爵在预赛就被淘汰了。他的对手是北境的一名老将,两人交手不到三十回合,子爵的长剑被震飞,踉跄后退,险些摔下擂台。
奥德里克稍好一些,撑到了第二轮,但最终还是败给了兰尼斯特家族的一位骑士。
只有苍翠骑士团的副团长,一路打进了十六强。
他的对手越来越强,每一场都是苦战。但他咬牙坚持,硬是撑到了十六强,才被东境卡斯特尔家族的一名天骑士击败。
索蕾丝看着他从擂台上走下来,铠甲上满是划痕,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
“辛苦了。”她轻声说。
副团长单膝跪地:“属下无能。”
“能打进十六强,已经很好了。”索蕾丝摆了摆手,“回去好好休息。”
副团长站起身,默默退到一旁。
而艾德温的表现,就有些出人意料了。
他的第一个对手,是冰狼加罗德。
那位曾经被索蕾丝的继母雇佣、在露米娜城与伊莱恩交过手的S级佣兵团团长,此刻穿着史塔克家族的戎装,代表北境出战。
两人在擂台上站定,加罗德看清对面的对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艾德温却笑得很开心。
他抱起鲁特琴,高声吟唱,声音在演武场上空回荡:“加罗德!你为金钱助纣为虐,替那毒妇残害忠良、屠戮无辜!今日,我便要为那些枉死的冤魂讨个公道,替索蕾丝小姐出一口恶气!”
加罗德握紧了手中的巨斧,一言不发,眼中却闪过一丝恼怒。
战斗开始了。
两人都不是初入天骑士的境界,这一战打得格外激烈。剑光斧影交错,斗气碰撞的轰鸣声震得看台上的观众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艾德温的剑法飘逸灵动,如同一首流动的诗篇,每一剑都带着韵律感。加罗德则势大力沉,巨斧挥舞间带起呼啸的风声,每一击都足以开山裂石。
两人缠斗了上百回合,不分胜负。
看台上,史塔克公爵皱着眉头,问身边的侍从:“那小子是谁?怎么打我们的人那么积极?”
侍从低声解释了几句。
史塔克公爵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当作没看见。
嘲讽南境贵族叛乱是一回事,可自己恰好雇佣了参加了叛乱的佣兵,坎贝尔家族的小丫头不提,他也闭嘴吧。
场中,加罗德的体力开始下降。
他的动作渐渐迟缓,呼吸也变得粗重。而艾德温依旧轻盈如风,剑尖在加罗德周身游走,不时划出一道道血痕。
终于,艾德温抓住加罗德一个细微的破绽,长剑如电,瞬间刺穿了他的胸口。
加罗德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艾德温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连续数拳砸在他的面门和腹部,拳拳到肉,毫不留情。
加罗德倒地,满脸是血,意识模糊。
裁判急忙上前,宣布艾德温获胜。
艾德温的复赛对手,是大皇子。
预赛结束后,复赛的对阵名单很快公布。大皇子看到自己的对手是那个击败了加罗德的吟游诗人,微微挑了挑眉。
他看过艾德温与加罗德的比赛录像,对这个剑法飘逸、实力深不可测的对手颇为重视。回到宫中后,大皇子特意花了一整晚的时间研究艾德温的战斗风格,甚至请了几位宫廷剑术大师一同推演对策。
第二天清晨,大皇子早早来到演武场,铠甲齐整,精神饱满,做好了苦战的准备。
然而,比赛时间到了,艾德温没有出现。
一刻钟过去了,还是没有出现。
裁判宣布艾德温弃权,大皇子直接晋级。
看台上,大皇子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选手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准备了一整晚,结果对手跑了。
皇帝陛下坐在御座上,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吟游诗人,”他慢悠悠地说,“真有意思。”
索蕾丝尴尬地笑了笑:“陛下见笑了。这家伙……做事全看兴趣,但也算个好人了。”
她嘴上这么说,心中却在暗暗吐槽。
她让艾德温给皇子面子,不代表让他不上场啊。这家伙倒好,把加罗德打得半死,然后自己跑了——大皇子准备了一整晚,结果对手连人影都不见。
皇帝“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索蕾丝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场中。
比赛还在继续。
大皇子的下一个对手已经上场了,但索蕾丝能感觉到,这位皇子殿下的状态明显不如预期——准备了许久的对手突然跑路,任谁都会有些郁闷。
天骑士大赛的最后一天,演武场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看台上座无虚席,连那些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帝国元老、豪门家主,都亲自到场。御座上的皇帝陛下难得坐直了身体,目光专注地投向场中。
索蕾丝坐在南侧的席位上,手中的咖啡已经凉透,但她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场中那个身穿银灰色铠甲的身影上。
兰尼斯特家族的骑士团长,塞德里克·兰尼斯特。
此人是西境大公的堂弟,据说自幼便在无尽沙漠的边缘与邪教、亡命之徒厮杀,三十岁便踏入天骑士顶峰,被公认为兰尼斯特家族百年难遇的武道天才。
索蕾丝仔细感知着塞德里克周身的气息,心中暗暗比较。
他的实力,完全不在伊莱恩之下。
伊莱恩是接近无暇骑士的强者,在北境那种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猛人。而塞德里克,他的气息比伊莱恩更加内敛,更加沉稳,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不出鞘则已,出鞘则必见血。
更可怕的是他的装备。
那身银灰色的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索蕾丝认出了上面的工艺——帝国最出色的锻造大师亲手打造,铠甲中掺入了大量的秘银和精金,不仅防御力惊人,还能有效抵御魔法的侵蚀。
他手中的长剑,剑身流淌着淡淡的蓝色光晕,那是附魔后的痕迹。胯下的战马,通体漆黑,四蹄如铁,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这是一匹拥有魔兽血脉的顶级战马,价值连城。
索蕾丝估算了一下,仅塞德里克这一身装备,就抵得上坎贝尔行省一个伯爵领的全年税收。
她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伊莱恩如果上场,凭借实力或许能打进前三,但面对塞德里克,恐怕还是输多赢少——不是因为实力不济,而是装备差距太大了。
场中,塞德里克正在与大皇子交手。
这是一场备受瞩目的对决。大皇子是帝国皇室年轻一代的最强者,年纪轻轻便踏入天骑士境界,被誉为未来骑士王的继承人。
但塞德里克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他的剑法沉稳如山,每一招都恰到好处,既不冒进,也不退让。大皇子几次试图突破他的防线,都被他轻描淡写地化解。
索蕾丝看出来了——塞德里克在指导他。
这不是一场平等的对决,而是一场教学。塞德里克用他的剑,告诉大皇子什么是真正的天骑士顶峰。
最终,塞德里克一剑轻轻点在大皇子的胸口,然后收剑后退。
大皇子愣了一下,随即抱拳行礼。
看台上,皇帝陛下率先鼓掌。
“好!”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殿内立刻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接下来的比赛,塞德里克一路摧枯拉朽。他的对手在他面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有的甚至撑不过十个回合。
索蕾丝看着场中那道银灰色的身影,轻声自语:“这种感觉……是天骑士顶峰的无暇骑士啊。”
无暇骑士。
这是常规人类斗气修行者的最高境界。再往上,就需要外来的助力——或是依靠特定的资源与传承,或是建立足够大的功勋。
比赛结束后,索蕾丝没有急着离开。
她坐在看台上,目光在史塔克公爵和兰尼斯特家族的席位之间来回扫视。
北境公爵和西境公爵的关系,差到了极点。
这是帝国公开的秘密。
北境是抵抗蛮族的前线,常年苦寒,民风剽悍。而西境对面是死亡大沙漠,有着此界最凶狠的邪教、奴隶贩子和亡命之徒。兰尼斯特家族对他们采取拉一派打一派的措施,手段老辣,效果显著。
两大家族,一个靠拳头,一个靠脑子,谁也瞧不上谁。
索蕾丝想起当年去精灵族游历时的经历。她特意选择通过传送阵跳过兰尼斯特行省,就是因为兰尼斯特家族和坎贝尔家族的关系,实在算不上友好。
两家的先祖,在开国时期曾是亲密战友。但后几代还能礼貌相待,往后的数百年,关系便每况愈下。
在自己爷爷在位时期,如今的兰尼斯特公爵是当年的继承人和刚继位的公爵,可是被压得喘不过气来。那段时间,两家关系降到了冰点。
索蕾丝继位后,仔细探查过父亲失踪的事。她可以确定,兰尼斯特家族完全没有参与。
参与的是亡灵议会、珞珈行省、某些商会、冒险者工会,甚至帝都的某些势力。
所以,她无意于加深和兰尼斯特家族的对立。
她只是把自己继母签的条约撕了,按父亲在位时的贸易协定来。这是她的底线,也是她的态度。
以兰尼斯特家族的性子,你若是认怂,他们只会贴上来占便宜;你若狠下去,又不损伤他们家族的根源利益,他们就会消停了。
索蕾丝赌对了。
此刻,史塔克公爵正在怒骂那些被塞德里克击败的追随者。
“废物!一群废物!”他的声音大得整座看台都能听见,“连一个西境的都打不过,回去都给我加练!”
那些追随者低着头,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