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结束后,索蕾丝独自回到了房间。
公馆内的喧嚣已经渐渐散去,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告辞离开,只剩下仆人们在收拾残局。温琳本想跟进来服侍,被索蕾丝轻轻摆手制止了。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她说。
温琳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轻轻带上了门。
索蕾丝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春末特有的凉意。远处皇宫塔楼上那盏永不熄灭的魔法火焰在夜空中跳动,将半边天际映成一片暗红。
她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的疲惫——虽然这几日的确奔波劳碌,但以她大魔法师又被光明赐福过的体质,这点劳累算不得什么。那种疲惫更深,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靠在窗框上,望着那座灯火辉煌的宫殿,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暗影魔导师的话。
“好几个总督都有分红。”
“会长都没心力去处理。”
“这一块,涉及到你们贵族内部的事。”
能让帝国境内数个总督都有分红,那么此事若皇帝不知晓,他便是个昏君。
而就她这几日在帝都的经历来看,这位陛下称得上是明君之相,还是帝国首屈一指的高手。
只怕他不仅知道,还分了一笔红利。
索蕾丝闭上眼睛。
她想起自己在行省内推行的那些政策——扶持平民法师,拉拢底层贵族,维护各方势力的平衡。她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让贵族和平民相对和谐地共处。
可现实却像是给了她一巴掌。
那些她想要保护的平民法师,不,不光是平民法师,整个平民阶层被拐卖的数量都是海量的,自己只不过拿平民法师为由,希望他们能稍微管一下罢了。
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连奥古斯特会长都不愿深入管,哪怕只有平民法师。
那些被拐卖、被劫掠、被当作“人才”输送出去的天才子弟,他们的失踪和死亡,背后站着的不仅仅是几个贪婪的总督。
还有更高处的人。
或许,是最高处的那个人。
索蕾丝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当然知道,在有超凡力量的世界里,追求绝对平等是一种不符合现实的思想。力量决定地位,血脉决定出身,这是从更早的时代就延续下来的铁律。
她自己也做不到完全的“公平”。
身为坎贝尔家族的公爵,她享受着最好的资源,住着最舒适的府邸,出行有骑士护卫,用餐有女仆服侍。这些特权,她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或许,她内心深处,也在维护这种秩序。
可如今这个样子,难道是她错了吗?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脱掉那件淡紫色的礼服,换上了一身柔软的睡袍。银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上,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躺下,望着天花板上精美的雕花。
那些花纹是历代坎贝尔公爵留下的印记,有家族的徽章,有先祖的箴言,有古老的传说。她小时候常常躺在床上数这些花纹,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如今再看,却觉得那些花纹像一张网,将她牢牢困在其中。
“老爹,”她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单薄,“先祖大人,您说我究竟该怎么做呢?”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过,带起一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人在低声细语,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索蕾丝闭上眼睛,开始放空思绪。
不去想那些总督的分红,不去想皇帝的态度,不去想那些被拐卖的孩子,不去想那些投靠她的骑士。
什么都不想。
就这样躺着,像一片飘在水面上的叶子,随波逐流,不知去往何方。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皇帝亚历克西斯·罗兰没有休息。
他坐在那张巨大的黑檀木书桌后,手中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帝国疆域图上,久久没有移动。
地图上标注着十三行省的位置,每一片区域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水勾勒出边界。皇家直属领是金色,四大公爵领是银色,自由商贸领是绿色,纷争之地是灰色。
他的目光从北境的冰原扫到南境的山脉,从西境的沙漠移到东境的海岸,最终落在南境那片翠绿色的区域上——坎贝尔行省。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进来。”
克莱尔伯爵推门而入,步伐比平时更加谨慎。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没有佩戴任何家族徽章,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夜间访客。
他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陛下。”
皇帝没有让他起身,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克莱尔伯爵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像是有一只大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克莱尔卿,”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那个小公爵很消沉?”
克莱尔伯爵微微一怔,随即低头:“是。殿下她……似乎有些困惑。”
“困惑?”皇帝冷笑了一声,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果然是不切实际的小孩子。”
月光透过琉璃窗洒进来,将他暗金色的铠甲映得发亮。他的背影挺拔如山,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有几个总督知道那朕就分红了?”他的声音带着讥讽,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框,“魔法协会的那个老东西真是有趣,这种事情他们协会怎么可能不知晓?什么叫‘你们贵族的水很深’——岂不是把事情扣在了朕的头上!”
克莱尔伯爵的头垂得更低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作为皇室在坎贝尔行省埋下的暗子,在索蕾丝继位后按照皇帝的要求全力辅佐。他见证了索蕾丝从一个青涩的少女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公爵,也见证了皇帝对她的态度从最初的试探到如今的……复杂。
既打压,又扶持;既利用,又防备。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压得很低:“陛下,对坎贝尔公爵,您认为……我应该给她埋下一些绊子吗?”
皇帝转过身,看着他。
那目光如同实质,冰冷、锐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克莱尔伯爵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朕认为?”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四大公爵之中,那个小丫头哪怕明天就能晋升魔导师,也是最好应付的那个。”
克莱尔伯爵心中一凛。
“你继续全力辅佐她。”皇帝重新坐回书桌后,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史塔克、兰尼斯特,那两家以斗争之名在底下结为同盟,骑士大赛上打得那个开心啊;而卡斯特尔家族到没有结盟,可他们整日探索东部海外的遗迹想干什么,难不成想白日封神?”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声音陡然拔高:“打压她?先把其他三个公爵干趴下了再说吧!”
克莱尔伯爵匍匐在地,不敢抬头。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他忽然想起一些旧事——陛下即位之初,是如何设计前前任坎贝尔公爵的。那位老公爵曾是南方系贵族的领头羊,权势滔天,却在短短几年内被陛下一步步逼入绝境,最终郁郁而终。
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年轻的骑士,远远地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位威风凛凛的老公爵在朝会上被陛下当众斥责。
如今,他成了陛下的暗子,站在了权力漩涡的中心。
这位陛下的志向,从他即位之初就很明显了。
建立曙光帝国之前的那般国度——一个普天之下均由罗兰家族统治的世界。
“下去吧。”皇帝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平淡,仿佛刚才的怒意只是克莱尔伯爵的错觉。
克莱尔伯爵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宫门时,夜风迎面吹来,他才发现自己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月光下沉默的宫殿,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位年轻的坎贝尔公爵,或许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卷入了一场比她想象中更加宏大的棋局之中。
而皇帝陛下,才是那个真正的执棋人。
公馆内,索蕾丝依旧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她不知道皇帝与克莱尔伯爵的对话,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那盘棋中的一枚重要棋子。
她只是觉得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看清了某些东西之后,却又无力改变的疲惫。
她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索蕾丝,这个世道,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
那时候她不懂,觉得父亲是在为自己的妥协找借口。如今她懂了,却宁愿自己永远不懂。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伸出手,看着月光从指缝间流过,抓不住,也留不下。
“老爹,”她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单薄,“你到底在哪里啊。”
没有人回答。
夜风轻轻吹过,带起窗帘的一角。月光洒在她银色的长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长夜漫漫,但终究会过去。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枕头里,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魔法协会买风系资源。
后天,还要处理行省内的贸易协定。
大后天,还要……
想着想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意识沉入了深沉的睡眠。
窗外,月亮缓缓西沉,天边泛起一丝微光。
新的一天,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