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索蕾丝换了一身得体的便装，只带着伊莱恩和爱葛莎，前往左相墨菲·奥尔森的府邸。
左相的府邸坐落在上城区最繁华的地段，门楣高大，石柱上雕刻着精美的纹饰，门前站着两排衣冠楚楚的仆人。索蕾丝骑着独角兽缓缓行来，仆人们立刻认出了她，脸色微变，其中一个领头的快步迎了上来。
“坎贝尔殿下，”仆人躬身行礼，声音恭敬但不失分寸，“左相大人不在府中，您改日再来吧。”
索蕾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不在？”她问。
“是。”仆人的头垂得更低了，“大人昨夜在宫中议事，一夜未归。”
索蕾丝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越过仆人，落在那扇紧闭的府邸大门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并不锐利，但仆人却觉得脊背发凉，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索蕾丝收回目光，轻轻一夹马腹，独角兽转身离去。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仆人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有一个年轻的侍从小声问：“怎么办？”
领头的仆人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发颤：“能怎么办……如实禀报。”
一个时辰后，左相墨菲·奥尔森的马车停在了府邸门前。
墨菲从马车上下来，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眼圈发黑，脚步也有些虚浮。他在宫中议了一夜的事，刚刚才结束，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
领头的仆人迎上来，小心翼翼地说：“大人，今早坎贝尔公爵来拜访过。”
墨菲的脚步一顿：“坎贝尔公爵？来做什么，你们有没有请人家进来？”
“说是……有事相商。”仆人吞吞吐吐，“夫人说您不在，让小人把公爵打发走了。”
墨菲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转过身，一脚踹在仆人的胸口上。那一脚力道极大，仆人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门柱上，又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其他仆人吓得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墨菲看都没看那人一眼，大步走进府邸，穿过前厅，直奔内院。
他的夫人正坐在客厅里喝茶，见他进来，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回来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墨菲死死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让你把坎贝尔公爵赶走的？”
夫人挑了挑眉：“她来做什么，你心里没数？她妹妹打了你侄子，还把你侄子的朋友打伤了，她来肯定是求情的。我替你把她赶走，省得你为难。”
“求情？”墨菲的声音陡然拔高，脸色铁青，“你知不知道，她来求情，我就能讹她一笔钱！她妹妹闯了祸，她心里有愧，我开个价，她不好意思不答应。现在你把人家赶跑了，我还从哪里讹钱？”
夫人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讹钱？你堂堂帝国左相，就这点出息？”
“你懂什么！”墨菲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坎贝尔行省富得流油，那丫头手里有的是钱。我那几个侄子天天惹事，赔出去多少你心里没数？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你就给我搅黄了！”
夫人被他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整天就知道钱钱钱，跟个铁公鸡似的。”
墨菲冷笑：“铁公鸡？铁公鸡好歹还能刮下铁锈来。你看看你，除了花钱还会什么？”
客厅里顿时吵成了一片。府邸的仆人们远远地站着，谁也不敢靠近。
与此同时，索蕾丝已经拜访了好几位中央贵族的府邸。
她带了不少礼物，每一份都价值不菲——坎贝尔行省特产的珠宝、丝绸、香料，还有一些从精灵族带回来的小物件。这些东西在行省不算稀罕，但在帝都，却是难得的珍品。
那些贵族子弟的家长起初还有些不悦，但看到坎贝尔公爵亲自登门，又收了厚厚的赔礼，气也就消了大半。毕竟，莉莉娜虽然闯了祸，但他们的孩子也不是完全无辜。这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既然公爵给了面子，他们也就顺坡下驴了。
索蕾丝一家一家地走，态度不卑不亢，既不低声下气，也不盛气凌人。对方客气，她更客气；对方摆脸色，她也不恼，只是淡淡地说几句场面话，放下礼物，转身就走。
一圈走下来，大部分人都不再追究了。
太阳渐渐西斜，索蕾丝从最后一家出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正打算回公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索蕾丝殿下，留步。”
索蕾丝转过身，看到左相墨菲·奥尔森正笑眯眯地站在街角，穿着一身便装，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心情很好。
“左相大人。”索蕾丝微微颔首，“您不是不在府中吗？”
墨菲的笑容丝毫不变：“早上确实不在，回来后才听说殿下驾临，这不，赶紧追过来了。”
索蕾丝看着他，没有说话。
墨菲也不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殿下，我那不争气的侄子，在学院里闯了祸，我替他向殿下赔个不是。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殿下也知道，那几个受伤的孩子，家里都是有头有脸的。虽说殿下已经一家一家地走过了，但有些人家，面子上过得去，心里未必过得去。”
索蕾丝静静地听着。
墨菲合上折扇，压低声音：“殿下若是不嫌弃，我愿意替殿下从中斡旋，保证这件事就此了结，再也不会有任何后患。只是——”
他伸出三根手指。
索蕾丝看了一眼那三根手指，又看了一眼墨菲那张笑眯眯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忍不住笑了。
这位帝国左相，比她想象的还要爱财。
“左相大人，”她说，“您开个价吧。”
墨菲眼睛一亮，伸出五根手指。
索蕾丝摇了摇头：“三万金币。”
墨菲的笑容僵了一瞬：“殿下，这——”
“三万金币。”索蕾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左相大人若是不满意，我也可以不花这笔钱。反正我已经一家一家地走过了，该赔的礼也赔了。那些人家若是不依不饶，我也不怕把事闹大。”
墨菲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殿下真是……好，三万就三万。”
索蕾丝点了点头，示意爱葛莎去取钱。
不多时，一张帝国金币券交到了墨菲手中。他接过钱，脸上的笑容又灿烂起来，连声说：“殿下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索蕾丝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左相大人，赔钱归赔钱，让我妹妹认错是不可能的。她做的事，我不觉得有错，只是方式不对。”
墨菲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殿下放心，我也不觉得那丫头有错。只是——殿下以后得看紧点，别让她再用水魔法卷轴炸教室了。”
索蕾丝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接话，翻身上了独角兽。
回到公馆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索蕾丝刚走进院子，就听到客厅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又尖又急，比昨晚还要激动。
“你这丫头，不好好反省，还有心思藏人？你说！那几个小男生是怎么回事！”
索蕾丝脚步一顿，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她推开客厅的门，眼前的景象让她有些无奈——嘉丽夫人叉着腰站在客厅中央，气得脸色发白；莉莉娜缩在角落里，脸涨得通红，像是煮熟的虾子；客厅的另一边，站着几个年轻的男生，穿着魔武学院骑士系的制服，手足无措地低着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索蕾丝没有说话。她抬起手，指尖亮起一团柔和的白色光芒——光照术。温暖的光线扫过整个客厅，将每个人的身影都照得清清楚楚。那几个男生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索蕾丝仔细感知了一下光系魔力反馈回来的信息。没有异常。这几个人来之后，只是和莉莉娜有正常的交流，没有暗中传递什么东西，也没有任何危险的意图。
她收回魔法，走到母亲身边，轻声说：“妈，没事。他们就是来道谢的，没别的事。您先回去休息吧，我来处理。”
嘉丽夫人哼了一声，瞪了莉莉娜一眼，又上下打量了那几个男生一番，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身走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那几个男生的腿都在发抖。他们当然知道眼前这位是谁——亲手斩杀大魔法师级别的继母，平定行省内乱，权倾一方的南部大公爵。她点了点头，就能把他们全部处死。更让他们害怕的是，这位公爵对平民一向友好，自家导师都曾受过她的恩惠。如果她真的生气了，恐怕连导师都会装作看不见。
“坐吧。”索蕾丝的声音很平静，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男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心翼翼地坐下了，屁股只敢沾半边椅子。
索蕾丝在他们对面坐下，目光温和：“别紧张。你们是来道谢的？”
为首的男生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抖：“殿下，我们……我们是来谢谢莉莉娜小姐的。如果不是她，我们可能已经被逼退学了。我们……我们只是想当面说声谢谢，没有别的意思。”
索蕾丝点了点头：“以后有事写信就行，不用亲自跑过来。我母亲容易多想。”
男生们连连点头，如蒙大赦。
索蕾丝又问：“你们是骑士系的？”
“是的，我们还是尖子班的。”一个大胆的男生说。
索蕾丝哦了一声，笑了笑，这几个家伙年纪小，斗气造诣还不算差，都是高阶骑士了，看来被霸凌也是嫉妒啊。
那个胆大的男生声音稍微稳定了一些，“我们几个家里是北境人，被学院一层层筛选出来的，殿下您当年是魔法系星辰班的，或许不了解；我们骑士系的霸凌……比魔法班严重多了。艾拉西亚殿下没毕业的时候，他们还会收敛一些，可现在，欺负我们这些平民学生快成他们聚会的乐子了。”
索蕾丝叹了口气，当年在星辰班也有德里克被排挤，可明面欺负并不多见。
雪莉性格虽冷傲，可很反感这种烂事，高年级的学生搞霸凌都被她打过，还有个遇到有人欺负别人，就一嗓子冲上去的艾拉西亚。
她们两个虽然互相看不上，可在无意中的配合下，魔法系真没几个霸凌学生的，隔壁骑士系怕得罪精力爆满的三公主，大部分学生也很收敛。
“知道了。”她站起身，语气平淡，“回去好好读书。以后再有这种事，别忍着，写信到坎贝尔公馆。”
男生们愣住了，随即眼眶泛红，连连点头，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其中一个男生又转过身，深深地鞠了一躬：“殿下，谢谢您。也谢谢莉莉娜小姐。”
索蕾丝摆了摆手。
等他们走后，莉莉娜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姐姐，你不怪我？”
索蕾丝看了她一眼：“怪你什么？怪你多管闲事？”
莉莉娜低下头，不说话了。
索蕾丝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以后做事之前动动脑子。不是每次都能这么顺利解决的。”
莉莉娜用力点了点头。
索蕾丝转身走出客厅，站在院子里，望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月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伊莱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低声问：“小姐，这事就这么算了？”
索蕾丝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伊莱恩不是在问这件事的处理方式，而是在问——这些中央贵族，值不值得她花这么多心思去安抚。
“这些中央贵族，”索蕾丝望着夜空，语气平淡，“不能成事，但串联起来确实能坏事。我得罪他们一两家没问题，但一次性得罪七八家，后面的事就不好办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天我去学院里托人看着莉莉娜。别让她再惹祸了。”
伊莱恩点了点头，正要说话，老管家从前厅走了过来，微微躬身：“殿下，您是在想亚德里恩家族的事？”
索蕾丝停下脚步，看着他：“外公家都不管吗？莉莉娜在学院里闹出这么大的事，他们连个人都没派来。”
老管家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亚德里恩家族的人……都被派出去打仗或征税了。皇帝陛下最近处死了一批办事不利的官员，各大家族都在忙着撇清关系，亚德里恩家族也不例外。他们不是不想管，是不敢在这个时候有任何动作。”
他顿了顿，看着索蕾丝的脸色，又补充道：“而且，殿下，您想过没有——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倒霉的不只是莉莉娜小姐。”
索蕾丝的目光微微一凝。
老管家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陛下这两年对您很满意，坎贝尔行省的税收弥补了很大一部分军饷缺口。但正因如此，眼红咱们家族的人也不少。左相府、那几个中央贵族，背后站着的不只是他们自己。如果这件事闹大了，他们串联起来告您一状，说您纵容妹妹在学院里行凶——”
索蕾丝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你是说，陛下会借机打压我们？”
老管家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索蕾丝没有说话，她想起朝会上的蛛丝马迹，以及陛下对各类事务的态度。
皇帝在收权。用战争、用税收、用杀伐，一点一点地把权力从贵族手中收回来。北境局势不稳，蛮族主和派被强行扶上台，主战派逃入北境深处，边防军团因为待遇问题开始闹事。皇帝焦躁，左相右相也焦躁。这个时候，谁闹出乱子，谁就是出气筒。
而她的坎贝尔行省，这两年建设得太好了。好到让很多人眼红，好到让皇帝都多看了几眼。如果那些贵族串联起来告她一状，皇帝会不会借机敲打她一下？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她太顺了。
索蕾丝忽然想起初见北境公爵史塔克时，那个粗豪的汉子对她说的那句话——“要不，你来负责后勤？”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如今想来，或许不是。北境军团闹饷，皇帝焦头烂额，需要有人出钱、出粮、去填那个无底洞。而坎贝尔行省，恰恰是整个帝国最富庶的行省之一。
如果她主动接下这个差事，用钱粮和物资去换领地的平安，用血税去堵那些人的嘴……
“殿下？”老管家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索蕾丝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
她顿了顿，又问：“帝都这几年，一直是这种状况？”
老管家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殿下，蛮族主和派被帝国强行扶了上去，但主战派没有被杀，反而带队逃亡到了北境深处。更麻烦的是，北境的边防军团因为待遇不够，开始闹事了。陛下焦躁，朝中人人自危。这个时候，谁闹出乱子，谁就是出气筒。”
索蕾丝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明天我去学院，”她说，“你帮我备一份礼。给莉莉娜的导师，还有那几个管事的教授。”
老管家躬身：“已经备好了，殿下。”
索蕾丝嘴角微微上扬，转身走向内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管家爷爷，”她说，“你说得对。这件事，是我欠考虑了。”
老管家微微一愣，随即躬身：“殿下言重了。殿下做得已经够好了。”
索蕾丝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身后，老管家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丫头，比她爷爷当年还难糊弄。但也是真的，把这片土地扛在了肩上。
伊莱恩站在院子里，看着索蕾丝离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她小时候在公爵府里追着他问北境战事的样子，想起她第一次骑马时摔得灰头土脸却不肯哭的样子，想起她在精灵之森闭关突破大魔法师时的样子，想起她在朝会上与那些老狐狸周旋时的样子。
如今，她已经能独自扛起这一切了。
他转身，大步走出公馆。月光洒在他银灰色的铠甲上，泛着冷冽的光泽。他还要去巡夜，这是他的职责。
身后，公馆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只有索蕾丝房间的灯还亮着，在夜色中如同一颗小小的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