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武学院的教师,比那些中央贵族要好相处得多。
骑士科的教授们大多出身行伍,对索蕾丝外公维里安·亚德里恩那位传奇骑士推崇备至。听说坎贝尔公爵亲自来访,几位老教授早早便在办公室等候,桌上摆好了茶水,态度热情得让索蕾丝都有些意外。
“殿下,莉莉娜小姐的事,我们已经查清楚了。”为首的老教授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几分惭愧,“那几个闹事的学生,确实做得太过分了。我们已经对他们进行了处分,该停课的停课,该记过的记过。至于莉莉娜小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温和:“虽然方式激烈了些,但情有可原。我们不会追究。”
索蕾丝微微颔首:“多谢诸位。”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带来的礼物一一送上,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走出办公室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几个老教授正围着她送的那些精灵族工艺品啧啧称奇,有人甚至掏出放大镜仔细观察上面的纹路。
索蕾丝嘴角微微上扬,转身离开。
处理完学院的事,她没有急着回公馆,而是去了坎贝尔行省驻帝都的办事处。
负责人是个中年文官,在帝都待了十几年,对这里的人情世故了如指掌。索蕾丝坐下后,没有绕圈子,直接说:“莉莉娜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文官点头:“听说了。”
“这件事我处理得比较急,”索蕾丝说,“赔偿金给得也相对丰厚。接下来,你要帮我盯着点。”
文官微微一怔:“殿下担心什么?”
“仙人跳。”索蕾丝的语气平静,“有人看我们赔钱痛快,说不定会故意针对莉莉娜,设局陷害她。如果发现有人搞这种事,直接揪出来上报,不要手软。”
林文官面色一凛,郑重地点头:“属下明白。”
索蕾丝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当天晚上,她在公馆里举办了一场小型的私密聚会。来的人不多,都是在帝都任职的中层官员、魔法师和骑士,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出身坎贝尔行省。
索蕾丝没有长篇大论,只是把莉莉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又把自己处理的方式和接下来的安排交代清楚。末了,她端起酒杯,语气平淡:“事情就是这样。你们在帝都,互相照应着点。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行省。”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融洽。
聚会结束后,索蕾丝没有多留。第二天一早,她便带着随从,通过帝都的传送阵节点,踏上了返回坎贝尔行省的路途。
来的时候她用了三天,是因为传送阵节点不能直达,中间还需要换乘。回去的路也一样。她沿途还要接上那些轮换回行省的官员和管事,走走停停,速度不快。
半个月后,她才终于踏上了坎贝尔行省的土地。
消息比人走得快。她还在路上的时候,帝都那边的新消息就已经传到了行省——莉莉娜身边果然又出事了。
正如索蕾丝所料,有人设了局。几个贵族子弟故意在莉莉娜面前挑衅,想激怒她动手,然后借机敲诈一笔。但他们没想到,索蕾丝早就安排了人盯着。事情刚起头,就被当场抓住,人证物证俱在。
对方不依不饶,非要闹大。结果闹到了学院高层,闹到了左相府,最后闹到了皇帝面前。一查到底,证明整件事与莉莉娜无关,是那几个贵族子弟蓄意构陷。
皇帝陛下最近心情本就不好,北境军团闹饷的事让他焦头烂额,现在又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搞这种下作手段。盛怒之下,他罚了那几家一大笔金币,据说数额比索蕾丝之前赔出去的三万还多。
消息传到索蕾丝耳中时,她正在马车上翻看行省送来的简报,听完后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继续翻下一页。
爱葛莎坐在她对面,忍不住问:“小姐,您早就料到了?”
“不是料到,”索蕾丝头也不抬,“是防着。防住了就好,防不住再说。”
爱葛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一片片熟悉的田野。索蕾丝偶尔抬头看看窗外,偶尔低头翻阅文件,偶尔闭目养神。
这一天,车队抵达了红岩城。
红岩城,曾经费斯南德家族的主城。三年前,索蕾丝率军入城时,这里满目疮痍,街道上弥漫着恐惧和贫穷的气息。如今,城墙依旧,但城门前的道路宽阔平整,行人往来如织,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城门口站着一队穿着整齐制服的卫兵,看到坎贝尔家族的旗帜,立刻肃然行礼。
索蕾丝的马车没有停下,直接驶入了城内。
按照惯例,地方官员准备了盛大的欢迎仪式。红毯从城门铺到城主府门口,两侧站满了衣着光鲜的官吏和士绅,乐队已经调好了音,只等公爵大人下车。
索蕾丝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然后放下帘子,对车外的侍卫说:“让他们散了。我不搞这些。”
侍卫领命而去。片刻后,外面传来一阵骚动,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爱葛莎下了车,带着几个人去和城里的官员沟通。索蕾丝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她。
如今的愛葛莎,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女仆了。她穿着深蓝色的法师袍,胸前别着大魔法师的徽章,步伐沉稳,目光从容。她与红岩城的官员交谈时,语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对方频频点头,态度恭敬。
索蕾丝靠在车窗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当初那个跟在身边、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小丫头,如今在行省内也算手握重权的高层了。虽然爱葛莎不负责具体的事务,只有行省法师团监察官的职责,但在市民们的闲聊中,她的“含权量”却大得惊人。
这是索蕾丝安排在各地的探子传回来的消息。在红岩城的酒馆里,在露米娜城的市集上,在翡翠河沿岸的码头边,人们闲聊时说起行省的权力格局,总有一套固定的排序。
排第一的当然是索蕾丝殿下,这毫无疑问。
第二是伊莱恩大人,苍翠骑士团的掌舵人,行省武力的定海神针。
第三是克莱尔伯爵,行省内最有权势的封臣,说话的分量比很多公爵府的直系官员都重。
第四是卡米拉,那位水系魔导师,副城主兼法师团团长,实打实的高层。
第五是诺曼,火系魔导师,魔法协会第一副会长,老院长的接班人。
第六——就是爱葛莎。
在市民们口中,她的权势甚至超过了许多伯爵。有人说她是公爵最信任的人,有人说公爵府的大事小事都要过她的手,有人说她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官员的升迁。
索蕾丝听到这些传言时,忍不住笑了。
实际上,爱葛莎的实权比那些人想象的要差不少。法师团监察官的职责是监督纪律和忠诚,听起来威风,但真正管钱管人的事,她插不上手。她的影响力,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公爵贴身女仆”这个身份——人们觉得她离权力中心近,所以觉得她有权。
但如果她真的像那些传言中说的那样,利用这种错觉去隔绝内外、制造信息差、打击异己……那她就真的只是个“女仆”罢了。不是因为她出身平民,而是因为她把自己当成了权力本身,而不是权力的延伸。
索蕾丝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更深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她看着窗外那个正在与人交谈的爱葛莎,看着她从容的姿态、得体的谈吐、被众人环绕的模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在魔法学院门口见到这个蓝发少女时的情景。
那时候的爱葛莎,蜷缩在角落里,眼神里全是恐惧和戒备。她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跟任何人亲近。
如今,她什么都会了。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有节奏。索蕾丝靠在车窗边,意识渐渐模糊。文件从手中滑落,被爱葛莎轻轻捡起,小心地放好。
“小姐累了,”爱葛莎低声对车外的侍卫说,“让车队慢一些,不要颠簸。”
侍卫应了一声,传令下去。
马车放慢了速度,在暮色中缓缓前行。索蕾丝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窗外,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金红。红岩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前方的路还很长,但终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