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里斯靠在城垛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进城的人群。有赶着牛车的农夫,有背着货物的行商,有骑着马的骑士老爷,也有带着孩子的妇人。人群中偶尔有人抬头看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匆匆走过。
他今年三十二岁了。
在这个年纪,比他家境好的同学,有的已经修炼到高级骑士,进了苍翠骑士团,披着那身让人眼热的墨绿色披风;有的在公爵府里当差,混得好的已经在城里置办了宅院;最差最差的,也至少混了个安稳差事,不至于像他这样,在荒野边的村子里带着几个民兵巡逻,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
而他呢?正式骑士,这是唯一的体面。
杰里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本被翻得卷边的基础斗气手册。这本书是他父亲在他毕业时送给他的,封面上还有父亲写的字——“勤勉不辍”。他翻这本书翻了快十年,里面的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可斗气还是那点可怜巴巴的量,像是一条干涸的溪流,怎么也涨不起来。
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杰里斯的祖父,是露米娜城小有名气的魔法师。当然,所谓“小有名气”,也就是在街坊邻居嘴里传传,上位法师。
放到整个行省根本排不上号,可一般的小贵族对祖父很尊敬,而且祖父能在公爵府的法术团里领一份差事,体体面面地养活了一家人。
父亲继承了祖父的识文断字,却没继承祖父的魔法天赋。好在行省招吏员时,父亲靠着那笔字和多年攒下的学识,考了进去,从一个抄抄写写的小文书,熬到了能管几件事的位置。
父亲对他寄予厚望。从小就逼着他背魔法理论,逼着他练冥想,逼着他学那些枯燥的符文基础。可他在这方面实在不开窍,父亲越急,他越学不进去,越学不进去,父亲的棍子落得越重。
棍棒教育没让他开窍,倒是让他练出了一身不错的体魄。最后父亲认了命,送他去了骑士学院——“学不了魔法,当个骑士也行。”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杰里斯眯着眼睛,回忆着学院里的日子。那时候的坎贝尔行省,还是老公爵在位。行省外偶尔传来动荡的消息,但露米娜城从未受过波及。他在学院里混得不上不下,天赋不算好,也不算差,勉强能跟上课程。
他入学那年,奥罗公爵继位了。老父亲坐在院子里喝了一夜的酒,天亮时叹了口气:“这位奥罗公爵,不如他父亲洛里斯殿下。”
杰里斯当时不明白,后来也不明白——行省没有乱,日子照样过,该交的税一文不少,该服的兵役一天不落。公爵不如老公爵?那又怎样,反正他这辈子也见不到公爵一面。
真正让他意难平的,是毕业那年的事。
按照规定,成绩优异的毕业生可以申请斗气药剂,辅助晋升正式骑士。他虽然不是最优秀的,但名额排在中等偏上,按道理应该轮得到。可药剂发下来那天,负责分配的小队长轻飘飘地告诉他——“名额不够,下次吧。”
后来他才知道,那支药剂被大队长的儿子拿走了,那人的成绩不如他,但人家有个好爹。
杰里斯也没有争辩,他一个平民子弟,拿什么跟人家争?
他的祖父有点能耐,可他随洛里斯公爵征战时战死了,家里的抚恤金和魔法协会的那点关系是一家人保命用的,当时公爵府也给他父亲顺手提了一级职务,斗气药剂不值得动用那种关系。
毕业时,他只是见习骑士,被分配到了行省边缘的一个荒野村落,带着几个民兵巡逻,防备偶尔从山里跑出来的野兽和流寇。他在那个村子里待了快两年,斗气才勉强突破到正式骑士。消息传回城里,父亲高兴得在院子里蹦了起来。
可突破归突破,职务却没变。他申请调回城里,递了三次报告,三次都被驳回。第四次终于通过了,结果临上任前,一个男爵的侄子把他的位置顶了。
杰里斯气得在村子里骂了三天。骂完之后,还是得回去巡逻,还是得守着那片见鬼的荒野。
好在那位男爵还算明事理,知道自己侄子干的事不地道,给他升了一级——从荒野村落的巡逻队长,升到了另一片荒野村落的防务官。
杰里斯想骂娘。但他娘走得早,骂了也没人听。
这些年,他唯一能体面地回到露米娜城的机会,就是每年公爵大小姐的生日。
不是因为他有资格参加宴会,而是因为城里需要维持秩序,他这种偏远驻防的军官会被临时抽调回来,帮忙巡逻执勤。
那时候他就能回家住几天,陪父亲喝几杯,听父亲念叨那些他耳朵都听出茧子的话——“你要上进”“你要争气”“你别像你老子我”。
父亲不知道的是,他的“上进”早就被现实磨没了。
前段时间回城,他在街上遇到了小时候的青梅竹马。她挽着一个穿着体面的商人,怀里抱着个胖乎乎的娃娃,脸上的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两人擦肩而过时,她看了他一眼,似乎认出了他,又似乎没有。
杰里斯没有打招呼。
那天晚上他喝了半宿的酒,第二天顶着宿醉的头疼,骑马回了那个见鬼的村子。
“杰里斯!杰里斯!”
一个声音从哨楼下传来,打断了他的回忆。杰里斯低头一看,是那个同僚,满头大汗,一脸歉意地跑过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媳妇生了,是个大胖小子!让你顶了这么久!”
杰里斯扯了扯嘴角:“恭喜。”
他走下哨楼,拎起放在墙角的酒坛和熏肉,朝父亲家走去。
父亲家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的尽头,两间矮房,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的葡萄架还是祖父在世时搭的,每年夏天还能结几串酸掉牙的葡萄。父亲坐在葡萄架下,正戴着老花镜翻看一本泛黄的魔法理论。
听到脚步声,父亲抬起头,看到他手里的酒坛,眼睛亮了一下,嘴上却说:“又花钱买这些做什么?攒着娶媳妇不好吗?”
杰里斯把酒坛放在桌上,在父亲对面坐下:“娶什么媳妇?连个城里的差事都没有,谁嫁我?”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中的书,叹了口气:“上次那个事……是我没用。我要是能找个更有分量的人说话,也不至于……”
“行了,”杰里斯打断他,“又不是第一次了。习惯了。”
父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两人沉默地喝了几杯酒。街坊邻居陆续有人过来串门,有送鸡蛋的,有送面包的,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准确的说是对自己家来说不值钱。
杰里斯摇摇头,想自己管的穷小子们,鸡蛋,白面包多久才能吃一次,而杰里斯的父亲一一谢过,笑得合不拢嘴。
杰里斯坐在旁边,看着父亲脸上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心里忽然有些酸。
“爹,”他说,“我打算和几个兄弟去行省外闯闯。”
父亲的笑容僵住了。
“外面机会多,”杰里斯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有冒险,有热血。我们这样的平民,在外面说不定能混出点名堂……”
“你放屁!”
父亲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酒杯都跳了起来。
杰里斯抬起头,看到父亲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以为外面是什么?是天堂?是你们年轻人口里的‘热血’?”父亲的声音在发抖,“你知不知道,前阵子你那个学长——就是你们说要跟着去的那个——他因为贩卖奴隶被处死了!卖的就是你们这些跟着他去‘闯荡’的学生!”
杰里斯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那个学长在学院时很照顾他们,毕业后去了珞珈行省,混得风生水起。这次回来招人,说得天花乱坠,差点就跟着去了。要不是被调去巡逻耽误了几天,他可能已经……
“还有,”父亲的声音低了下来,“你上次回来,不是遇到巷口那个老头了吗?他在外面闯了大半辈子,回来时只剩一条腿。你问问他,外面是什么光景。”
杰里斯沉默了。
这个老头他知道。年轻时出去闯荡,回来时少了一条腿,靠给人写信糊口。每次喝了酒就骂外面的世道,骂那些欺压平民的贵族,骂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商会。
因为骂的太狠,连首府内的治安官都好奇来看了一眼,发现那个老头全在骂其他行省的贵族,顺带赞颂故乡公爵的仁慈,就懒得管了。
“你没饿死,”杰里斯想起老头有一次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该多感谢坎贝尔家族,感谢故乡!”
当时他不服气,心里骂了回去——我感谢个鸡毛?坎贝尔家族对我们来说太远了,可老子这辈子想进步到处都被打压。
同学中家境不错的人都修炼到高级骑士,进苍翠骑士团了,自己还在乡下当基层军官。
可如今想来,老头说得或许有道理。
他在村子里巡逻这些年,虽然苦,虽然穷,但至少饿不死,还有点尊严;村民们虽然有时候刁钻,会骗他几壶酒、几斤肉,但也不至于害他,毕竟这群村民太穷了,吃的饱但酒肉占不到,村里老人还调侃他是首府来的大少爷,杰里斯还能通过军饷和一些职务福利沾到一点酒肉。
他见过那些从外面逃回来的人,有的断了手,有的瞎了眼,有的疯了,有的连命都没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村子里来了个逃难的老人。老人衣衫褴褛,浑身是伤,倒在村口的雪地里,差点冻死。杰里斯把他背回了哨所,给他灌了几碗热汤,才把人救回来。
老人醒来后,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说他从珞珈行省逃出来的,那边的平民活得像条狗,贵族想打就打,想杀就杀。他还说,他在坎贝尔行省待了几天,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好的日子。
“小伙子,”老人握着他的手,“你生在坎贝尔,是你的福气。你不知道,外面多少人想挤进来,都挤不进来。”
杰里斯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来,或许真的是他的福气。
可他还是很郁闷。
从小到大,他接受的教育告诉他要正直,要善良,不能欺负弱小。他做到了。他在村子里巡逻这些年,从没克扣过村民一粒粮食,从没多收过一文钱,从没仗着那点可怜的权力欺负过任何人。村民们有时候会骗他,但他从不报复,顶多骂几句。
可他得到了什么?
他今年三十二岁了,没有像样的官职,没有像样的住处,没有老婆,没有孩子,连个像样的前途都看不到。而那些不如他正直、不如他善良的人,一个个都爬到了他上面。
杰里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呛得他咳嗽了几声。父亲坐在对面,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院子里,葡萄架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露米娜城的钟楼敲响了整点的钟声,沉闷而悠长。
杰里斯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