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里斯·科尔曼站在村口的老橡树下，望着灰蒙蒙的天边，长长地叹了口气。
今天是他三十二岁的生日。没有酒，没有肉，没有人为他庆祝。他手里拎着一壶村民凑钱买的劣酒，晃晃悠悠地从训练场走回来。酒是甜的，兑了不少水，但在这个穷地方，有酒喝就不错了。
他在这片荒野已经待了好几年。职务上是一个防务官——听起来像个官，实际上全是责任，没啥权力。
不干坏事只有一点死工资，干不好还要被那个粗野的上司老格雷拿皮鞭抽。他负责的防区有好几个村落，他是附近唯一一个正式骑士，说是防务官，其实就是个到处跑腿的苦差事。
这片防区靠近费斯南德伯爵领。听说对面军官的待遇还不错，就是每天都要去征税——从快饿死的贫民嘴里扣口粮。杰里斯恶意地想着，那位伯爵大人一定很喜欢吃贫民的剩饭。
今天他又训练了那群半大小子。这群穷鬼家里条件比他自己当年还差，有的连鞋都穿不上，光着脚在泥地里扎马步，一个个龇牙咧嘴，却没人喊停。
“我要当骑士！”最前面那个黑瘦的小子一边扎马步一边喊，眼睛亮得像两盏灯，“我要去苍翠骑士团！我要当英雄！”
杰里斯一鞭子抽在他旁边的地上，泥水溅了那小子一脸。
“英雄？”杰里斯嗤笑一声，“你配个蛋。”
他收了鞭子，叉着腰，扫视着这群灰头土脸的少年。他们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咬牙，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他，但眼睛里都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英雄都是王公贵族，再不济也是天骑士和魔导师的传人，最最差也得是平民里的顶级天才。”杰里斯一个一个地指过去，“你？你？还是你？你们配个蛋！”
他嘴上骂得狠，手上却没留情，把那些动作不标准的姿势一个个掰过来，踹屁股、拍肩膀、骂娘，一套流程走完，天已经黑了。
“滚回去吃饭！明天继续！”杰里斯吼了一嗓子，少年们作鸟兽散。
他拎着那壶劣酒，摇摇晃晃地往回走。村里的路坑坑洼洼，他走得很熟，闭着眼都不会摔。
走到村口那棵老橡树下时，他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杰里斯停下脚步，手按上了剑柄。他的酒量不差，这点劣酒还不至于让他迷糊。月光下，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浑身是血，蓝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惊恐地看着他。
是个小姑娘，十岁的样子，身材矮小，长得倒是很漂亮。身上有好几道伤口，有的还在渗血。
小姑娘看清他的打扮——一身灰扑扑的旧皮甲，腰间挂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长剑，靴子上全是泥——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身想跑。
杰里斯还没来得及开口，村口那条土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穿着短打、腰间别着短刀的地痞跑了过来，为首的那个看到杰里斯，先是一愣，随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脸上露出不屑的笑容。
“哟，哪来的穷当兵的？”为首的地痞歪着嘴，指了指那个小姑娘，“这个丫头是我们老爷要的。你，在这儿给我们看着，别让人打扰。等我们办完事，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然，砍死你。”
杰里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又看了看那几个地痞。他穿着一身旧皮甲，风尘仆仆，手里拎着个破酒壶，确实不像个正经骑士。这群人最强的不过见习骑士，而且气息虚浮，一看就是用药剂硬堆上去的。
而他，是实打实厮杀出来的正式骑士。
杰里斯笑了。
他把酒壶往地上一扔，拔出长剑。月光下，剑刃泛着冷冽的光。
“你们刚才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要砍死谁？”
几个地痞还没反应过来，杰里斯已经动了。他在这片荒野里跟野兽搏斗了好几年，剑法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快、准、狠。第一剑削掉了为首地痞手里的短刀，第二剑砍在他肩膀上，第三剑直接削掉了他的脑袋。
人头落地，骨碌碌滚到路边，血喷了一地。
剩下的地痞吓得腿都软了，转身就跑。杰里斯没有追，只是甩了甩剑上的血，转身看向那个小姑娘。她缩在老橡树后面，浑身发抖，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别怕，”杰里斯把剑插回鞘里，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你是哪家的？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小姑娘没有回答，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杰里斯叹了口气，冲村里喊了一嗓子：“来人！把莫莉大婶叫过来！”
莫莉大婶是村里的接生婆，也是唯一会处理伤口的人。她颠颠地跑来，看到浑身是血的小姑娘，心疼得直叫唤：“哎哟我的老天爷，这是哪家的娃儿，造孽哦！”
杰里斯把小姑娘交给莫莉大婶，又让几个民兵把地上的尸体拖走。他坐在老橡树下，等着上司来验收功绩。按规矩，他救了这个姑娘，打跑了歹人，还砍了一个匪徒的脑袋，怎么也得记一功。说不定还能调到更好的地方去。
他正做着美梦，村口又传来了马蹄声。
这次来的不是地痞，是一队粗布衣服的士兵，为首的是个正式骑士，穿着盔甲，胸前别着费斯南德家族的纹章。杰里斯心里咯噔了一下。
“人呢？”为首的骑士翻身下马，扫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冷冷地看着杰里斯，“那个丫头在哪？”
杰里斯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骑士又开口了：“我是费斯南德伯爵大人管家的表侄子的舍友。你，跪下，把那个丫头给我抓过来。”
杰里斯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冷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几分狠劲的笑。他在这片荒野里忍了七八年，忍过小队长克扣他的药剂，忍过男爵侄子抢他的职务，忍过那些比他差的人一个个爬到他上面。他忍了太久了。
“跪下？”杰里斯握紧了剑柄，“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身后的民兵们听到动静，三三两两地提着武器跑了出来。这些人都是他亲手训练的，平时被他骂得狗血淋头，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他们站在杰里斯身后，手里握着姑且还算能用的长矛，站在杰里斯身后。
“队长，干不干？”黑瘦的那个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了过来，手里攥着一根长矛。
杰里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对面那些士兵，唯一麻烦的是那个穿着铠甲的货色，其他人都没什么精神。
杰里斯忽然觉得去他妈的，大不了不干了。
“干！”
他一剑劈向那个骑士，双方在村口混战起来。杰里斯这边的民兵人数不多，装备也差，但被他操练了这么多年，个个皮糙肉厚，打起架来不要命。
对面的士兵打起来没力气没精神，和没吃饱饭一样，那个正式骑士更是个水货，斗气虚浮，剑法杂乱，没几个回合就被杰里斯一剑挑飞了武器，一脚踹翻在地。
“绑了！”杰里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得意洋洋。
民兵们七手八脚地把那个骑士捆成了粽子，对面的士兵没了主心骨，抱头鼠窜。杰里斯站在村口，意气风发，觉得这辈子从没这么痛快过。
然而，当他的顶头上司——那个脾气暴躁的高阶骑士老格雷——连夜赶来时，杰里斯的得意劲一下子就没了。
老格雷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在哆嗦。他看着被捆在树上的那个俘虏，又看了看杰里斯，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知道你抓的是谁的人吗？”
杰里斯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是费斯南德伯爵管家的亲戚的人。”老格雷的声音都在发抖，“你把人打了，还抓了，你让老子怎么办？”
杰里斯沉默了。
他知道费斯南德伯爵。那个在行省边境作威作福的老贵族，连公爵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他的管家，哪怕是他管家的亲戚，那也不是他们这种小人物能得罪的。
“那个姑娘呢？”老格雷问。
杰里斯看了一眼莫莉大婶家的方向，没说话。
老格雷叹了口气：“把人送回去吧。别惹事了。”
杰里斯低着头，不说话。
他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那些骑士故事。故事里的骑士从不低头，从不屈服，他们守护弱小，与邪恶抗争，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他小时候信了，长大了不信了，可现在——他忽然又想信一回。
“我不送。”他说。
老格雷愣住了。
“我说，我不送。”杰里斯抬起头，看着老格雷的眼睛，“那个姑娘要是送回去，能活吗？”
老格雷沉默了。
“你我都知道，她活不了。”杰里斯的声音很平静，“我要是把她送回去，我这辈子都睡不安稳。”
老格雷张了张嘴，想骂他，可看着他那双眼睛，骂人的话又咽了回去。
两人僵持着，谁也说不动谁。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色法师袍的中年人从村口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些寒酸，法袍洗得发白，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当他走近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那是属于大魔法师的气息。
“我是亚瑟，”中年人说，“露米娜魔法学院的副院长。”
他走到被捆着的那人面前，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向杰里斯：“那个姑娘，是我故人的女儿。我来接她。”
杰里斯愣住了。
亚瑟没有多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杰里斯：“这是给你的谢礼。”
亚瑟扭头往红岩城走去，过了约一个时辰就回来了，法袍沾了点灰，笑着和杰里斯说事情解决了，不会牵扯到你们。
然后他走向莫莉大婶家，把那个小姑娘接了出来。小姑娘看到他，终于忍不住哭了，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亚瑟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带着她离开了。
杰里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手里握着那个布袋，沉甸甸的。
他打开布袋，里面是几十枚金币，够他好几年的俸禄。
老格雷也看到了那些金币，脸色缓和了不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命大。”
杰里斯没有回答。他看着那队费斯南德家族的士兵灰溜溜地离开，看着手里的金币在月光下闪着光，忽然觉得，或许今天不是他的倒霉日，而是他转运的日子。
从那天起，杰里斯的人生开始不一样了。调令很快就下来了。不是处分，是升职。他被调到了一个比荒野村落好一点的地方，俸禄涨了一些，手下的兵也多了一些。后来又调了一次，又一次，从镇上调到了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