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杰里斯刚换下夜班的岗，正准备回去补个觉，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城门楼下。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法师袍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眼神温和，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法袍洗得有些发白，但质地很好，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法师徽章，在晨光下闪着光。
杰里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直了身体。
亚瑟。
当年把那个蓝头发小姑娘接走的大魔法师。
多年不见，亚瑟的样子几乎没有变化。只是鬓角多了几根白发，眼角的皱纹深了一些。他站在城门楼下，仰头看着杰里斯，笑容温和，像是见到了一个许久不见的老朋友。
“杰里斯阁下，”亚瑟微微欠身，语气礼貌而随意，“好久不见。”
杰里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有点干。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才挤出一句话：“亚、亚瑟大人……”
“不必这么客气。”亚瑟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递了过来，“大小姐托我把这些给你。”
杰里斯接过布袋，沉甸甸的。他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瓶斗气药剂、一小袋金币，还有一本用油纸包着的书。他把书抽出来，封面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是一行工整的手写字——《斗气精要·高阶篇》。
杰里斯的手微微发抖。
斗气秘典。可以修炼到高阶骑士的斗气秘典。这种东西，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就算有钱也没处买。只有贵族和军方高层才有渠道弄到，普通人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大小姐说，”亚瑟的声音继续响起，“霜剑城内乱七八糟的势力很多，她担心你会成为被人针对的目标，就没有提拔你的职务。请你不要轻易发表意见。”
杰里斯抬起头，看着亚瑟。
亚瑟的目光平静而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明白了。”杰里斯点了点头，把布袋收好，贴身放着。
亚瑟又笑了笑，话锋一转：“杰里斯阁下，我最近办了一个俱乐部，都是一些对魔法和斗气感兴趣的年轻人。你有没有兴趣来参加？”
杰里斯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多谢亚瑟大人好意，”他说，语气不卑不亢，“但我这个人，不太适合那种场合。”
亚瑟看了他一眼，没有勉强，只是笑了笑：“那就算了。”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杰里斯一眼：“杰里斯阁下，你比我想象的要谨慎。”
杰里斯没有回答。
亚瑟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杰里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不是我谨慎，是这世道，不得不谨慎。除非是大小姐本人，或者在正式场合以官方名义邀请，否则，这种私下的俱乐部，谁知道是些什么人？谁知道背后站着谁？
他一个小军官，没背景、没靠山，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这份谨慎。
接下来的日子，杰里斯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投入到了修行中。
斗气药剂一瓶一瓶地喝，斗气秘典一页一页地翻。他的根基本来就扎实，当年在荒野村落里跟野兽搏杀了七八年，身体底子打得比谁都好。只是缺资源、缺功法，才一直卡在正式骑士的瓶颈上。
如今有了药剂，有了秘典，他的进步一日千里。
老格雷有一次路过训练场，看到他练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以前是没吃饱饭啊。”
杰里斯苦笑。不是没吃饱饭，是没吃上好饭。
几个月后，他终于突破了那道门槛，正式晋升为高阶骑士。
那一天他没有庆祝，只是坐在城门楼上，望着远处的田野，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去巡逻。
晋升之后，他负责的城墙范围也大了。从原来的一段，变成了两段，手下的人也多了几个。俸禄涨了一些，但职务还是那个职务——守门军官。
杰里斯不挑。他知道，像他这样没背景的军官，再想进步，就需要贵族身份或者联姻了。这两样，他一样都没有。
也不是没有人找过他。
霜剑城里有个男爵，家里有点势力，听说他晋升了高阶骑士，托人来说媒，要把自己一个五婚的远方表妹嫁给他。杰里斯打听了一下那个表妹的情况——三十八岁，带着三个孩子，前四任丈夫都死于非命。
杰里斯婉拒了。
然后他就被排挤了。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打压，而是悄无声息的冷落。原本该他参加的会议，不通知他了；原本该他轮换的好差事，被别人顶了；原本对他客客气气的同僚，见面也开始阴阳怪气。
杰里斯无所谓。
他继续守他的城墙，继续练他的剑，继续带着那群臭小子巡逻。日子照过，岗照站。
只是偶尔，他会想起那个银发小姑娘。听说她去了精灵族，寻找失踪父亲的线索。临走前，他没来得及去看一眼。等他听说的时候，她的队伍已经出发了。
杰里斯站在城门楼上，望着西南方向，沉默了很久。
“祝您平安，殿下。”他在心里默默说。
接下来的日子，杰里斯可算见识到了某些贵族的底线有多低。
临时总督当政后，露米娜城的情况开始急转直下。其实那位情妇一开始也想搞好城内关系，她试图改善露米娜城内的待遇，想收买人心。但她很快发现，城内的待遇在几代公爵的经营下有些过好了。
不是每一任公爵都爱戴整个行省的人，有的公爵会给乡村收重税，把省下来的钱补贴首府。但露米娜城内的待遇，数百年来一直保持得比较好——原因很简单，超凡部队很大比例都是首府的市民出身。让首府的市民过得好，那些骑士和法师们才会安心服役，这是坎贝尔家族历代公爵都心知肚明的道理。
临时总督不懂这个道理。她算了一笔账——削减首府待遇，能省下一大笔钱。省下来的钱，可以自己享受，可以拉拢外来的势力，可以雇佣更强的佣兵团。
于是她真的这么干了。
市民的待遇被削减了，粮价补贴取消了，节日赏赐没了，连城防军的军饷都打了折扣。省下来的钱，她花在了自己身上——公爵府里添置了来自东方的名贵家具，她的衣柜里挂满了精灵风格的华服，餐桌上顿顿都是山珍海味。她还花重金雇佣了一支帝国有名的佣兵团，那些佣兵穿着统一的铠甲，在城里横冲直撞，比本地的城防军还威风。
露米娜城的市民开始骂了。
“这个贱人，把我们祖祖辈辈的待遇都糟蹋了！”
“她算什么东西？一个情妇，也配坐在公爵府里？”
“大小姐什么时候回来？打回来啊！”
骂声越来越大，但临时总督不在乎。她有佣兵团撑腰，有支持她的贵族撑腰，她觉得只要手里有兵，什么都不怕。
乡下的事更乱。
各种奇怪的势力开始在乡间汇聚，有的打着商会的旗号，有的打着探险队的旗号，有的连旗号都没有，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搞什么。然后，乡下开始出事了——有人失踪，有人被杀，有人被发现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据说有人在搞人体实验，手段极其残忍。
亚瑟出手清理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是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不留痕迹。但杰里斯知道，因为有一次他亲眼看到亚瑟带着几个灰袍法师，押着一队被捆成粽子的黑衣人从城外的官道上走过。那些黑衣人身上带着各种奇怪的器具，有的还在滴血。
亚瑟看到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杰里斯也没有多问。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霜剑城在伊莱恩大人的管控下，秩序还算稳定。军队不乱，商路不断，百姓还能过日子。但露米娜城那边，情况越来越糟。
临时总督削减了首府待遇，城里的市民怨声载道。而那些外来者——那些被她雇佣的佣兵团、冒险团——更是肆无忌惮。他们仗着临时总督的撑腰，在城里横行霸道，抢商铺、调戏妇女、欺压百姓，什么坏事都干。
城里的秩序一天比一天乱。
杰里斯有一次参加同学会，见到了一个职务最高的老同学。那人在苍翠骑士团里已经是地骑士了，手底下管着好几百号人。喝了几杯酒后，那同学压低声音说：“杰里斯，你知道临时总督为什么要削减首府待遇吗？”
杰里斯摇头。
“她想逼超凡骑士团背叛。”那同学冷笑了一声，“超凡骑士团里很多人都是首府市民出身，家里有老有小。她削减待遇，就是想逼这些人反。只要他们反了，她就有借口清洗，就能换上自己的人。”
杰里斯心里一沉。
“但她根本管不住属下。”那同学继续说，“那些有家底的、在骑士团里根基深的，她不敢动。动一个，后面一串人跟着反。但像你这样的——”他看了杰里斯一眼，“小市民家庭出身，没什么根基，就麻烦喽。”
杰里斯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同学不是在吓唬他。像他这样没背景、没靠山的小军官，在权力的漩涡里，随时都可能被碾碎。
不久后，珞珈总督派人来霜剑城谈判，说要和伊莱恩大人“共商行省未来”。伊莱恩大人连门都没让人进，直接把人赶了回去。
“坎贝尔行省的事，不劳外人操心。”伊莱恩大人是这么说的。
然后，城里就开始出事了。
先是有人半夜在城墙上放火，然后是在粮仓里投毒，然后是有人在军营里煽动叛乱。一次接一次，一波接一波。每次都是伊莱恩大人亲自坐镇，苍翠骑士团出手镇压。叛乱的人被抓住，当场处决，毫不手软。
杰里斯当时也冲上去干了几仗。他记得最清楚的是第三次叛乱，那天夜里他正带着人在城墙上巡逻，忽然听到城内有喊杀声。他带着人冲下去，正撞上一伙叛军，领头的是个高阶骑士，剑法很猛。
杰里斯跟他拼了十几招，胳膊上挨了一剑，但最终还是把人拿下了。他那时候刚晋升高阶骑士不久，正是手痒的时候，这一仗打得酣畅淋漓。
事后，伊莱恩大人亲自给他颁了一套精良的盔甲，银白色的，穿在身上又轻又结实，比他那身旧皮甲强了不知多少倍。
“干得不错。”伊莱恩大人说。
杰里斯挺直了腰板，心里美滋滋的。
然而，露米娜城那边的情况越来越糟。临时总督削减待遇、雇佣外来佣兵的行为，早已激起了城内各方的强烈不满。有一天，几个激进派组织了一场针对临时总督的刺杀行动。
失败了。
刺客当场被擒，还没等到审问就被处死了。临时总督的亲信们借着这个机会，在城里展开了疯狂的大清洗。他们挨家挨户搜查，抓了一大批人，有的被关进大牢，有的被直接处决，有的连罪名都没说清楚就被拖走了。城里人心惶惶，家家户户关门闭户，街上看不到几个人影。
杰里斯的父亲和弟弟弟媳一家，差点就死在那场大清洗里。
父亲来信说，那天晚上有人砸门，说他们是“叛党”，要把他们带走。父亲抱着祖父留下的魔法徽章，死活不肯开门。弟弟抱着孩子躲在床底下，弟媳捂着嘴哭，不敢出声。
后来是一个邻居出面，说这家人是老实本分的文书，跟那些刺客没关系。砸门的人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据说，如果不是魔法协会的霍华德魔导师亲自出面干预，拦住了那些杀红了眼的亲信，露米娜城怕是要血流成河，他似乎是送大小姐去精灵族，中途赶回来看了下首府的情况。
霍华德魔导师在城里的威望极高，他一开口，那些人才收敛了几分。
杰里斯看完信，手都在发抖。
他当即通过同学会的关系，加上父亲在法师协会的人脉——祖父当年好歹也是露米娜城小有名气的魔法师，在协会里还有几分薄面——成功将父亲和弟弟弟媳一家接到了霜剑城。
父亲来那天，杰里斯特意请了半天假，去城门口接。
马车停下，父亲从车上下来，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整个人瘦了一圈。他看到杰里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弟弟差点……差点就没命了。”
杰里斯扶着父亲，没有说话。
弟弟从车上下来，脸色苍白，走路一瘸一拐。弟媳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
杰里斯把他们安顿在城里租好的小院里，又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弟弟的腿伤得不轻，需要静养几个月。弟媳身体倒还好，只是受了惊吓。孩子没什么大碍，只是瘦了点。
父亲安顿下来后，天天在家里骂临时总督。
“那个贱人！不得好死！”
“收那么多税，也不怕撑死！”
“大小姐怎么还不打回来？打回来啊！”
杰里斯每次听到这些话，都只是沉默。有一次父亲喝多了，又骂起来，杰里斯忍不住说了一句：“真要打，鬼知道会死多少人。”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
那天晚上，父亲没有再骂。他只是坐在院子里，抽了一夜的烟。
一年之后，大小姐回来了。
消息传到霜剑城时，杰里斯正在城门楼上站岗。洛恩从城里跑上来，气喘吁吁地说：“队长！大小姐回来了！从精灵族回来了！听说还晋升了大魔法师！”
杰里斯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大魔法师。十五岁的大魔法师。整个帝国都找不出第二个。
他很欣慰。但欣慰之余，心里也有些沉，以行省首府的防御力，只靠个人武力，哪怕是魔导师，也无法单人破关。难不成，大小姐要派人刺杀吗？
杰里斯猜对了一小部分。
大小姐确实派人去刺杀了。只不过，是她带着她势力的大人物亲自去的。
大小姐释放魔法亲手干死了临时总督。
消息传来那天，杰里斯正在家里陪父亲喝酒。父亲听完消息，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老泪纵横。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就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杰里斯没有哭。他端着酒杯，坐在院子里，望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月亮，忽然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个银发小姑娘站在路灯下，仰着头看他，说——谢谢你，为我们行省，也为爱葛莎。
杰里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殿下，”他在心里说，“您终于回来了。”
然后就是平叛战争了。
杰里斯没有参与。他的职责是守城，不是出征。但他每天都站在城门楼上，看着那些开往前线的军队，一队一队地走，又一队一队地回。
有的人回来了，有的人没有。
洛恩有一次问他：“队长，您说大小姐能赢吗？”
杰里斯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南方，望着露米娜城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能。”他说。
洛恩问：“您怎么知道？”
杰里斯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他只是相信。就像当年他相信那个蓝头发的小姑娘不该被送回去一样，他现在也相信，那个银发的小姑娘，会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