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叛战争的消息传到霜剑城时,城里的人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冷眼旁观,有人私下串联,有人闭门不出。杰里斯站在城门楼上,听着那些来来往往的消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后来他才知道,在行省的聪明人眼中,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会输。
不是因为他懂兵法,而是因为他听到了一个人的分析。
那是一次高层会议,杰里斯本来没资格参加。他只是一个守门军官,这种讨论行省命运的事,轮不到他。但他在苍翠骑士团里有个老同学——安德里·韦恩,地位不低,见他整天在城门楼上闷得慌,便带他去旁听。
“你听听就行,别说话。”安德里叮嘱他。
杰里斯点了点头,跟着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坐着的都是霜剑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大部分武官去支援大小姐征战,苍翠骑士团更是全体出动,自己的老同学是专程被留下来看守势力的,也怪不得他叫自己过去凑数。
这些人大部分城里的文官首领和商会领袖,只有安德里一个骑士团队长,还有几个杰里斯叫不上名字但一看就知道不好惹的人。他们围坐在一张长桌旁,桌上摊着行省地图,上面画满了红蓝标记。
说话的是一个文官,年纪不大,但说话条理清晰,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稿子。
“殿下这场仗,不会输。”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标记,语气平淡:“若在一年半之前,继承人未定的情况下,殿下率十万大军入城,整个坎贝尔行省必将血流成河。但如今——”
他的手指在露米娜城的位置上点了点:“殿下亲手斩杀了临时总督和奥罗公爵的私生子,这是替行省清除了祸根。她赞同本地贵族势力按兵不动,只盯着费斯南德伯爵那几家打。这场仗,怎么想都不会输。”
杰里斯听得入神。
那文官继续说:“平叛战争的烈度,必定比继承之战低很多。最重要的是——不涉及平民。”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为此,已经有不少人在宣扬殿下的仁慈了。”
杰里斯心里暗暗点头。不伤平民,这才是好领主该做的事。
那文官又说了几句关于战场局势的分析,提到了殿下的指挥能力。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场平叛战争,是公爵殿下亲自担任指挥。从目前传回的战报来看,殿下的军事天赋相当出色,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不是那种蛮冲硬打的类型。”
杰里斯听到这里,心里踏实了不少。
但接下来,另一个人开口了。
那人穿着华丽,手指上戴着好几个宝石戒指,一看就是有钱的主。杰里斯不认识他,但安德里后来告诉他,这人是一个伯爵家庭出身的大商人,在行省内有好几个商会,手眼通天。
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地说:“殿下亲自指挥,自然是好事。不过嘛——”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如果殿下战事不顺,各位可要赶快赶过去支持啊。”
杰里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人放下茶杯,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笑容更深了:“等到伊莱恩大人接手帮忙稳定局势,我们这些人,就没得功绩了。”
杰里斯的拳头猛地握紧了。
他听懂了。这个人不是在担心殿下,他是在盼着殿下出事。他希望殿下指挥失误,希望战事陷入胶着,这样他们这些按兵不动的人就能以“勤王”的名义赶过去,在伊莱恩大人接手之前捞一把功绩。
至于殿下的死活?殿下的威望?殿下的嫡系军队会死多少人?他们不在乎。
杰里斯咬着牙,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安德里。
“殿下的魅力当真可怕。”安德里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笑意。
在座的人愣了一下,随即都笑了起来。
“是啊是啊,殿下确实魅力非凡。”
“年纪轻轻就能稳住局面,不容易。”
“我们这些人,跟着殿下好好干就是了。”
笑声中,那个大商人的话被轻轻揭过,没有人再提。他们默契地转移了话题,开始讨论战后重建的事宜。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一句玩笑,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杰里斯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他没有再说话,但心里那股火,烧了很久。
后来的事,让那些“聪明人”失望了。
索蕾丝殿下表现出了相当出色的军事天赋和战场配合能力,她不是那种只会蛮冲硬打的统帅。
杰里斯事后了解到,索蕾丝殿下运用了一种超凡骑士团和法师团配合的战术,专程招呼费斯南德手下那群喜欢吃贫民剩饭的家伙,把那个伯爵嫡系骨干轰死,围杀了两个天骑士,好几个大魔法师,军队就不攻自破了。
费斯南德伯爵的领地,在她的攻势下节节败退。一座又一座城镇被攻克,一条又一条防线被突破。苍翠骑士团在她的指挥下,如臂使指,配合默契。
战争结束后,战报传回霜剑城——苍翠骑士团只有六七个人重伤,阵亡者为零。
更恐怖的是,伊莱恩一直在率大军在后边慢慢跑,完全是索蕾丝自己打的。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安德里有一次喝酒时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殿下的指挥能力,比我们想象的强得多。她能打胜仗,还能让手下少死人。这种人,跟对了,是福气;跟错了,是噩梦。”
杰里斯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把杯中酒喝完了。
珞珈总督倒是及时止损。他没有让自己的超凡军队受到太大损失,在局势明朗之前就撤了回去。那些原本支持临时总督的贵族,有的跑了,有的降了,有的死了。
费斯南德伯爵据说被珞珈的人刺死了,搞得大小姐还不确定是谁害了她父亲,但珞珈总督和她的梁子是结下来了。
战争结束后,索蕾丝殿下开始整顿行省。
她拉拢了克莱尔伯爵。那位在继承权风波中稳稳站住脚跟的老狐狸,这一次没有犹豫,旗帜鲜明地站到了殿下这边。有人说是殿下给了足够的利益,有人说是克莱尔伯爵看清了形势,但杰里斯觉得,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原因——殿下那种人,跟着她,心里踏实。
她还联合了本地的魔法协会和各路民兵组织,开始清理行省内盘踞已久的邪教和罪犯。那些在临时总督当政时期横行霸道的佣兵团,有的被驱逐出境,有的被就地解散,有的被送上了绞刑架。
绞刑架在露米娜城的广场上竖了好几天,每天都有人被挂上去。有外来佣兵,有本地恶霸,有趁着混乱发国难财的商人,有在乡下搞人体实验的邪教徒。围观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每一次绞索收紧,都有人拍手叫好。
杰里斯的父亲听说后,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
“好!好!好!”老头子又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露米娜城内被削减的待遇完全恢复了。粮价补贴重新发放,节日赏赐一样不少,城防军的军饷也补发了。更重要的是,殿下打下了红岩城,空出了不少职位,很多军官有了进步的空间。首府很快焕发出了活力,街上的行人多了,商铺重新开张了,酒馆里又响起了谈笑声。
但喜悦之中,也有一层淡淡的哀愁。
那些在大清洗中死去的人,不会回来了。有些家庭失去了父亲,有些失去了儿子,有些失去了丈夫。街道上偶尔能看到披麻戴孝的人,低着头匆匆走过。杰里斯有一次在城门口执勤,看到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在城墙上贴了一张画像,下面写着一行字——“我儿,你在哪里?”
他站在旁边,沉默了很久。
安德里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看了。走吧。”
杰里斯没有说话,转身跟他走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杰里斯守着他的城门,练着他的剑,偶尔去同学会喝喝酒,偶尔回家陪父亲说说话。他以为生活就会这样平静地继续下去。
有一天,杰里斯在城门楼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爱葛莎。她骑着一匹神骏的小红马,从城外缓缓而来。
杰里斯愣了一下。他记得那匹小红马,曾经是殿下的坐骑,又送给她了吗?
爱葛莎穿着一身素净的法师袍,蓝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气质比几年前沉稳了许多,眼神也更深邃了。杰里斯忽然想起,他听说爱葛莎已经晋升为大魔法师了。
大魔法师。
杰里斯吓了一大跳。
当年那个浑身是血、缩在老橡树后面的小丫头,如今已经是大魔法师了。行省里的很多人以为爱葛莎是殿下从哪个魔法世家找来的追随者,毕竟她的天赋和气质都太出众了,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但杰里斯知道她的出身。他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杰里斯站在城门楼上,看着爱葛莎从城下经过,没有出声。
爱葛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便收回了视线,继续前行。
杰里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然后,一纸命令送到了他手上。
杰里斯展开羊皮纸,上面盖着公爵府的火漆印章。他仔细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调杰里斯·科尔曼至红岩城,任副总治安官,即日赴任。”
副总治安官。
杰里斯愣了一下。这个职务,可以由高阶骑士或地骑士担任。但像他这种平民出身的,一般要修炼到地骑士才能拿到一个副总治安官,而且往往是只管打架的虚职,没什么实权。
他把命令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洛恩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眼睛瞪得滚圆:“队长!您升官了!副总治安官!”
杰里斯没有回答。他把命令折好,揣进怀里,转身走下城门楼。
出发那天,他在城门口遇到了安德里。
安德里也是来赴任的——调任红岩城总治安官。他的家族世代效忠坎贝尔家族,而且安德里看守霜剑城势力确保那些人不填乱,也有功,这次调动虽然不算高升,算是重用。
两人骑着马并肩而行,安德里时不时转头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杰里斯,”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认识殿下身边的人?”
杰里斯愣了一下:“什么?”
安德里压低声音:“副总治安官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呢。你一个平民出身的高阶骑士,资历不算深,功劳也不算大,怎么就落到你头上了?”
杰里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救过爱葛莎那丫头。”
安德里表情瞬间变了。他瞪大眼睛,声音都提高了几分:“爱葛莎女士!那丫头?那是大魔法师!殿下的心腹!你管人家叫那丫头?”
杰里斯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当年救她的时候,还是个小姑娘……”
安德里看着他,眼神复杂,有羡慕,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小子,”他拍了拍杰里斯的肩膀,“命真好。”
杰里斯苦笑。
命好?他可不觉得自己命好。他只是在那天晚上,做了一个不该做的决定。
两人一路向南,走了几天,终于抵达了红岩城。
进城那天,城里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册封仪式。广场上挤满了人,有穿着华服的贵族,有披着铠甲的骑士,有来自各地的官员和商人。高高的台子上,索蕾丝殿下站在那里,银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光,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台下众人。
杰里斯和安德里被安排在台下旁听。
仪式进行到一半,杰里斯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了出来。
“杰里斯·科尔曼。”
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台上的书记官又念了一遍:“杰里斯·科尔曼,上前。”
杰里斯茫然地走上台,在殿下面前单膝跪下。索蕾丝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杰里斯·科尔曼,”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因救人有功,忠勇可嘉,特封为骑士。”
杰里斯的脑子一片空白。
骑士?他?一个平民出身、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的小军官?
他抬起头,看到索蕾丝正看着他,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殿下,”杰里斯的声音有些发干,“我……我只是高阶骑士,虽然高阶骑士可以有骑士爵位,但我的功绩还远远不够……”
“你救过爱葛莎。”索蕾丝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封个骑士,你们没意见吧?”
她转头看向台下。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在场的都是地位极高之人——有伯爵,有大魔法师,有苍翠骑士团的高层军官,有行省各机构的负责人。一个骑士爵位,在他们眼中实在算不得什么。更何况,殿下亲自开口,谁会有意见?
“殿下圣明!”
“恭喜杰里斯骑士!”
笑声和祝贺声中,杰里斯跪在台上,感觉自己在做梦。
册封仪式结束后,杰里斯在人群里找到了安德里。安德里表情有些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慨。
“你小子,”他拍了拍杰里斯的肩膀,“真是命好。”
杰里斯还没来得及回答,安德里又低声说:“我们家的事,你也听说了吧?”
杰里斯点了点头。他当然听说了。安德里的父亲——那位在家族里说一不二的家主——在临时总督当政期间,勾结了外来势力,在自己的领地里搞人体实验。殿下查出来后,毫不手软,直接把安德里的父亲流放了。
安德里叹了口气:“殿下念在家族世代效忠的份上,让我继承了男爵之位。不过——”
他苦笑了一下:“殿下说了,因为我们家的情况,我先干五年军官,再正式接任领地。在红岩城要配合好工作。”
杰里斯看着他,忽然觉得,命运这东西,真的很奇妙。
他一个平民出身的小军官,因为救了一个小姑娘,被封了骑士。而安德里,一个嫡系家族的继承人,因为父亲的过错,要花五年时间重新证明自己。
“走吧,”安德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干活去。”
两人并肩走出广场,阳光洒在红岩城的街道上,把一切都照得明亮。
杰里斯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高高的台子,殿下已经离开了,只有旗帜还在风中飘动。
他转过身,跟着安德里,朝治安官的办公处走去。
红岩城的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