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里斯发现，他还是不能理解那群贵族的样子。
分封大会之后，安德里正式继承了韦恩男爵的爵位。他的父亲被流放，他的大哥因为参与人体实验被处决，他这个原本排不上号的次子，一夜之间成了家族的家主。
按说这是天大的好事——毕竟在贵族继承的规矩里，次子通常什么也捞不着，只能在军队里混日子，等下一代就会失去贵族身份沦为富裕民，再下一代可能就跟杰里斯家一样了。
可安德里却一直愁眉苦脸的。
从露米娜城回来的路上，他就沉默寡言，时不时叹口气，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杰里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到底是自己的父亲和哥哥，再怎么混蛋，也是有血缘的亲人。安德里从小在那样的家庭长大，即便父兄作恶，他心里也不会好受。
回到红岩城后，安德里更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杰里斯去看过他几次，每次都被他那副哀愁的样子弄得心里发酸。
“节哀。”杰里斯笨拙地安慰道，“你父亲和你大哥……虽然做了错事，但毕竟是你的亲人。难过就难过吧，别憋着。”
安德里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杰里斯叹了口气，陪他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安德里一直保持着这副哀愁的模样。分封大会之前，他每天穿着深色的衣服，说话轻声细语，走路都低着头，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鹌鹑。来红岩城参加分封的贵族老爷们看到他这副样子，都摇头叹气，私下议论韦恩家真是造了孽，摊上这样的家主。
杰里斯也跟着叹气。他觉得安德里是个好人，一个重感情的好人。虽然父兄作恶，但他没有因此怨恨殿下，也没有迁怒别人，只是自己默默承受着痛苦。这种品质，在贵族里实在难得。
分封大会那天，安德里依然穿着那身深色的衣服，站在韦恩家族的席位上，表情肃穆，眼眶微红。他身后的家人们也都是一副哀戚的模样，有几个女眷甚至还在抹眼泪。
杰里斯站在台下，看着安德里那副强忍悲痛的样子，心里酸酸的。
分封大会结束后，那些负责分封的老爷们陆续离开了红岩城。杰里斯本想去找安德里喝两杯，安慰安慰他，却被一桩纠纷缠住了，忙到天黑才脱身。
他想着安德里今天一定很难熬，便买了壶酒，打算去陪他。
韦恩家在红岩城的临时住处是一栋不大的宅子。杰里斯推门进去，穿过前院，还没走到客厅，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哈哈哈！老东西终于滚蛋了！”
“那个混账哥哥，死得好！死得妙！”
“殿下万岁！索蕾丝殿下万岁！”
杰里斯愣在原地，手里的酒壶差点掉在地上。
他探头往里一看，客厅里灯火通明，安德里坐在主位上，一手端着一杯酒，一手搂着一个漂亮女人，笑得前仰后合。他的家人们围坐在长桌旁，有的在碰杯，有的在划拳，有的在唱歌，热闹得像是在过节。
几个女眷把手里的手帕扔到一边，露出满脸喜色，正在高声讨论要买什么样的新衣服。
安德里一眼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杰里斯，非但没有尴尬，反而哈哈大笑，举起酒杯朝他晃了晃。
“杰里斯！来来来！陪我喝一杯！今天可是个好日子！”
杰里斯站在门口，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走进客厅，把酒壶往桌上一放，脸色不太好看。
“安德里，”他的声音有些发硬，“你这些天……都是装的？”
安德里看着他，放下酒杯，两手一摊，笑得坦荡。
“杰里斯，我没有你那么好的爹，也没有你那么好的家庭关系。”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我从小在家里就是个多余的人。我爹看我不顺眼，我哥动不动就打我，我娘死得早，没人护着。我在那个家里活了二十多年，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眼神有些飘：“你现在跟我说节哀？我哀什么？哀那个打我打到大的爹？还是哀那个恨不得我死的哥哥？”
杰里斯沉默了。
安德里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真诚：“杰里斯，我一直很羡慕你。你爹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他是真心对你好。你小时候挨了打，他会心疼。你受了委屈，他会替你出头。你混得不好，他比你还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从来没有过这些。”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安德里的家人们都停下了动作，看着他们。
安德里又倒了一杯酒，举起来：“你没经过我的苦，就别劝我。来来来，喝酒！”
杰里斯站在那里，看着安德里那双坦荡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安慰的话，确实多余。他没有经历过安德里的日子，没有在那个家里活过二十多年，凭什么教人家该怎么伤心、该怎么高兴？
他叹了口气，在安德里旁边坐下，端起酒杯。
“喝酒。”他说。
安德里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他用力拍了拍杰里斯的肩膀，力道大得他身子都歪了一下。
“这才对嘛！”
那天晚上，杰里斯喝了很多酒。他听安德里讲小时候的事——怎么被父亲罚跪在院子里一整夜，怎么被哥哥推进河里差点淹死，怎么在寒冬腊月被关在柴房里冻得发抖。安德里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杰里斯听得心里发紧。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虽然打他，但那是因为他不爱学习，打完还会给他上药。他想起自己在荒野村落里巡逻那些年，父亲每个月都会托人带信来，问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他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没什么资格劝安德里。
喝完酒，杰里斯摇摇晃晃地回了自己的住处。洛恩已经在门口等了半天，见他回来，赶紧扶住他。
“队长，您没事吧？”
杰里斯摆了摆手，进了屋，一头栽倒在床上。
第二天醒来，头疼欲裂。他坐在床边揉着太阳穴，想了很久安德里说的那些话，然后叹了口气，穿好衣服出门干活。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不久后，杰里斯的封地批下来了。他骑马去看了一趟，发现正是他低谷时期管的那几个村落——他在荒野巡逻时驻防过的地方。村子还是那个村子，路还是那些坑坑洼洼的路，连村口那棵老橡树都还在。只是当年那群光着脚扎马步的臭小子，如今已经各奔东西了。
村民们听说新来的骑士老爷是他，都有些惊讶。
“杰里斯？那个穷军官？”有人在后面小声嘀咕。
杰里斯假装没听见，站在村口，叉着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都给我好好干活！别偷懒！”
村民们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
那些笑容，跟当年一模一样。杰里斯忽然觉得，这地方虽然穷，虽然偏，但待着踏实。
洛恩他们几个成了杰里斯的扈从，在村子里住下了。洛恩最高兴，整天骑着马在村里转悠，跟人吹牛说他当年在霜剑城怎么跟着队长打叛军。杰里斯懒得管他，反正这小子吹牛又不犯法。
春天的时候，行省搞了一次春季演武。
杰里斯没去，他这种小骑士，去了也是凑数的。安德里作为韦恩男爵，带着家族的骑士去了。杰里斯在村子里听消息，听说演武效果不太好，殿下不太开心。
然后安德里跟着殿下去了趟帝都朝会。
回来的时候，安德里鼻青脸肿的，走路都一瘸一拐。杰里斯吓了一跳，以为他在帝都被谁打了。
“怎么回事？谁打的？”
安德里龇牙咧嘴地坐在椅子上，让家人拿药酒来擦，脸上却带着笑：“没谁打，是演武的时候被人揍的。”
杰里斯愣了一下：“演武？你不是去朝会了吗？”
“朝会结束后有骑士大赛啊，还是十年一次的大规模骑士大赛。”安德里一边擦药酒一边说，“边境那些骑士，一个比一个狠。我上去没撑几个回合就被打下去了。”
杰里斯看着他脸上的淤青和嘴角的血痂，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德里却越说越来劲，手舞足蹈的：“不过我也没给咱行省丢人！直属领地的骑士，我干翻了四个！四个！你知道那些家伙多弱吗？一个照面就被我挑下马了。还有一个珞珈行省的，跟我打了十几个回合，被我一个假动作晃倒，一剑拍在他头盔上，直接把他拍晕了！”
杰里斯忍不住笑了：“你还挺厉害。”
“那当然！”安德里得意地挺了挺胸，又疼得龇牙咧嘴，“殿下还嘉奖我了呢。”
杰里斯点了点头，问：“殿下呢？殿下在帝都没吃亏吧？”
安德里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是关心殿下。放心，殿下好着呢。那些帝都的老狐狸，想占殿下的便宜，结果被殿下怼得话都说不出来。你是没看见，殿下在朝会上那气势，啧啧……”
杰里斯“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殿下没吃亏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