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岩城毕竟是费斯南德伯爵的领地。那老东西虽然品德败坏,但能力没得说,底层平民过得烂,嫡系下属可是吃香喝辣的。
不考虑底层平民的待遇,他的领地治理得井井有条,手下也有一批忠心耿耿的人。
费斯南德死后,有些人跑了,有些人降了,还有些人留了下来,继续在各处做事。这些人里,有真有假,有好有坏,分不清谁是真心归顺,谁是暗藏祸心。
杰里斯作为副总治安官,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要巡查街巷,处理纠纷,整顿秩序。晚上要审阅卷宗,排查可疑人员,布置巡逻路线。有时候半夜还要爬起来,带着人去追查那些在暗地里搞事的家伙。
最麻烦的是那些邪教徒。
费斯南德伯爵在位时,对这些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中纵容。如今殿下打下了红岩城,这些人没了靠山,却也不肯安分。他们躲在暗处,搞破坏,搞刺杀,搞各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杰里斯隔三差五就要跟他们拼命。
安德里倒是很会当官。他把权力放给杰里斯,自己只管在大事上拿主意。平时喝喝酒,会会客,跟城里的贵族们应酬应酬。真到了关键时刻,他才带着下属们冲锋陷阵。
“你是干实事的人,”安德里拍着他的肩膀说,“我信得过你。”
杰里斯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叹气。反正活是干不完的,干就完了。
有一次,他带出来的一个下属死了。
那小子叫汤姆,是洛恩的同乡,当年在村子里光着脚扎马步的臭小子之一。跟着杰里斯从霜剑城调到红岩城,一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那天他在街上巡逻,看到一个孕妇倒在地上呻吟,便上前去扶。
那孕妇是邪教徒假扮的。
汤姆被一刀捅穿了肚子,肠子都流了出来。等杰里斯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咽了气,眼睛还睁着,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杰里斯没有说话。他拔出剑,当众把那个假孕妇劈了。
然后他沿着那个邪教徒留下的痕迹,一路追到他们的据点,大开杀戒。
那天晚上,他杀了多少人,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剑刃砍卷了好几把,身上溅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等他回到治安署,浑身是血地站在门口,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安德里闻讯赶来,看到他那副模样,脸色都变了。
“你疯了?审都不审就杀?”
杰里斯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手还在发抖。
后来因为没经过审判就杀人,引发了不小的误会。城里有人传言说副总治安官发了疯,当街滥杀无辜。治安署费了好大劲才证明那些人的确是邪教徒,杰里斯是在执行公务。但因为影响太坏,他那个月的工资被扣了,政绩也被打了差。
安德里安慰了他几句,给他放了几天假。
“回去歇歇,”安德里说,“别把自己逼太紧了。”
杰里斯回到住处,躺了三天。第四天,他又爬起来去上班了。没办法,治安署人手不够,邪教徒还没清干净,他躺不住。
安德里正准备上报,请求上面派人支援,转机来了。
一群魔法学院的学生来红岩城历练。带队的是一名英俊的中年法师,穿着深蓝色的法袍,气度不凡,据说离魔导师只有一线之隔。
杰里斯在治安署见到他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认识这个人——诺曼,殿下儿时的魔法老师,行省魔法协会的第一副会长,行省里有名的大人物。
诺曼没有摆架子,只是带着学生们在城里转了一圈,用仪器探查了邪教徒的藏身之处。然后他亲自出手,一道火龙把那片地方烧得干干净净,连渣都没剩。
杰里斯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诺曼收了法杖,转头看着他,语气平淡:“下次杀邪教徒,记得先审再杀。本地监察官以为你当众杀人,差点把你当罪犯抓起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爱葛莎那丫头听说这事,以为你堕落了,都哭了。”
杰里斯的脸一下子红了,耳朵根都在发烫。他想起那个蓝头发的小姑娘,想起她站在路灯下,气鼓鼓地说“在泥地里打滚的事你可以不说”。如今人家是大魔法师了,还会为他哭?
他结结巴巴地说:“诺、诺曼阁下,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诺曼摆了摆手,没有追究。
他转头看向安德里,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又问:“韦恩男爵,杰里斯阁下快四十岁了,还没有妻子吗?”
安德里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笑容。
“诺曼阁下,”他慢悠悠地说,“这家伙啊,迷恋殿下,看不上别人。”
杰里斯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气得差点跳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
安德里哈哈大笑,躲开他的拳头。
诺曼看着他们俩闹,忍不住笑了。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男爵阁下,你和你朋友,真有意思。”
他想了想,说:“我认识一个人,年龄大一些,比杰里斯阁下小,以前在公爵府当女仆,后来出来做事。高阶骑士,结过一次婚,长相还行。杰里斯阁下,你要不要见见?”
安德里在旁边直摇头:“诺曼阁下,这家伙不配的。您想介绍就介绍吧。”
杰里斯站在那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天后,他见到了那个女子。
她叫黛莉亚·韦斯特,三十多岁的样子,长相清秀,算不上多漂亮,但看着舒服。她穿着一身深色的骑装,腰间挂着一把细剑,走路带风,眼神利落。她的父亲是露米娜城的中层官员,算是正经的小贵族出身。年轻时嫁给一个贵族子弟,没几年就被抛弃了。她没有再嫁,一个人过了好些年。
杰里斯本以为自己这种人,人家肯定看不上。一个平民出身的小骑士,没领地没家产,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人家好歹是贵族家的小姐,就算离过婚,也不至于嫁给他这种穷酸货。
没想到,黛莉亚在了解了他的事迹后,竟然同意了。
杰里斯晕晕乎乎地回了家,把这事跟父亲说了。
“爹,”他坐在院子里,挠着头,“那个女士结过婚,我有点……”
话还没说完,老头子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你失心疯了?!”父亲的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在震,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眼睛瞪得像铜铃,“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守城门的小军官,要不是殿下开恩,你现在还在荒野里吃土!这可是魔法协会的大人物开恩介绍给你的,协会的第一副会长,多大的恩情!人家结过婚怎么了?人家是贵族家的小姐!人家爹是露米娜城的官员!人家自己还是高阶骑士!你配吗?你配个蛋!”
杰里斯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弟弟从屋里探出头来,弟媳抱着孩子站在门口,一家人都看着这一幕。
老头子越骂越气,抓起旁边的扫帚就朝杰里斯抽过来。
“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人家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还挑三拣四?你还嫌弃?我打死你个不争气的东西!”
杰里斯抱头鼠窜,在院子里被追着跑。老头子虽然年纪大了,腿脚倒还利索,追着他满院子跑,扫帚抽得啪啪响。
弟弟在旁边偷笑,弟媳捂着嘴,连怀里的孩子都咯咯笑了起来。
那天晚上,杰里斯躺在床上,浑身酸痛,被扫帚抽的。他望着天花板,想着黛莉亚那张清秀的脸,想着父亲追着他打的样子,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