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蕾丝殿下在公爵之位上坐了两年。这两年，行省内的一切都恢复了秩序。
红岩城的街道上重新有了商贩的叫卖声，翡翠河两岸的农田里又长出了金黄的麦穗，露米娜城的钟楼每到整点都会准时敲响，沉闷而悠长的钟声传遍半个行省。
索蕾丝继位后采取了一系列的利民措施，哪怕是杰里斯那满嘴抱怨的父亲也赞颂大小姐的仁慈，他父亲到是没把索蕾丝殿下和她爷爷做对比，按他的话说是过好自己日子就行。
哪怕是首善之地的露米娜城，民众待遇在帝国最好的坎贝尔行省首府待遇也提升了。
杰里斯现在每个月都能回家探亲，街坊们对他尊敬了，不光是自己家运气好生活质量好了，虽然杰里斯自己确实是出头了，弟弟也依靠妻子家的关系提升了职务。
民众的生活质量变好了，治安和尊严好了，行省内的贵族在首府内的触手也少了，或者说是被砍断了，他们都在自己一亩三分地之内接受索蕾丝殿下的监视。
韦恩男爵说还有克莱尔伯爵大人配合殿下，恩，杰里斯和那些跟殿下杀恶人的边境系骑士喝过酒，是他们请自己的，这些人看上去都很不好惹，他们讥讽过克莱尔伯爵，是一颗墙头草。
但他听韦恩男爵说克莱尔伯爵可没费斯南德伯爵那么好打，殿下其实感激克莱尔伯爵没站队，如果他造反胜负难料，也会死很多人。
其他伯爵纯粹没能力，他们没有费斯南德那么坏，但更打不过殿下。
杰里斯不对伯爵大人做什么评价，他说反正比费斯南德那家伙好多了，两边的人都会哄笑，然后默契的岔开话题。
上个月，他回到露米娜城，看到一个找茬的男爵次子被一群民众群殴，然后被防务官抓走，最后那个男爵当众来赔礼道歉，罚了一大笔钱。
遇上这种事，哪怕是前两任公爵也最多和稀泥，索蕾丝殿下竟有能力偏向民众。
自己弟弟讥讽着说，是我们首府的民众和骑士团的英雄们帮殿下打赢了继位之战，那些墙头草贵族算什么。
杰里斯嘲讽他一句，没殿下护着你看你敢吆喝吗？那个贱女人在位的时候咱们也没把她打下来。弟弟也不好意思的承认了。
红岩城原来是费斯南德那家伙的领地，被殿下管理的待遇提升了不知道多少倍，或许有自己的一份功绩。
听韦恩男爵说，要不是我们压着，有行省内几家伯爵偷偷压着，甚至索蕾丝殿下也私下派人震着，那些民众会跑回去把费斯南德的家人给砍了。
那个伯爵家人没事，不过杰里斯听说费斯南德伯爵手下原先的好几任管家，很多收税官都死于非命了，有的还是爱葛莎偷偷派人杀的。
哦，杰里斯差点忘了，那个倒霉又幸运的爱葛莎女士是费斯南德的领民。
其中一个打死过六岁小孩子的收税官，死的尤其惨，因为落到那个孩子父母手里了。
经过爱葛莎女士和他们治安署，还有时不时来帮忙的亚瑟先生的努力，费斯南德伯爵的隐藏势力被彻底清理了，他的日子也过得轻松了。
行省内一切都好，可杰里斯总感觉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作为红岩城的副总治安官，韦恩男爵的左膀右臂，他每天都要在城里城外来来回回地走。走得多了，就看出了一些别人注意不到的东西。
外来流民的数量在逐渐增多。他们拖家带口，衣衫褴褛，眼神里带着一种杰里斯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他在荒野村落里见过无数次的、走投无路的人才有的绝望。
他们从其他行省来，从珞珈来，从洛森来，从更远的地方来。他们说自己的地种不下去了，说贵族收的税太重了，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红岩城的本地人开始排斥他们。
“又来了一群讨饭的。”
“这些外省人，把我们这里的粮价都抬高了。”
“听说他们还偷东西，前几天老巴顿家的鸡就被偷了一只。”
街头巷尾的议论越来越多，语气里的不满也越来越重。杰里斯有一次在酒馆里听到几个本地人在大声抱怨，说外省人抢了他们的活计，说殿下不该收留这么多流民，说坎贝尔行省的钱凭什么给外人花。
杰里斯端着酒杯，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当年在荒野村落里，也是被城里人看不起的“乡下人”。如今，这些流民成了新的“乡下人”。
更让他不安的是韦恩男爵的状态。
安德里每次参加完行省的高层会议回来，情绪都很烦躁。平时他喜欢喝两杯，跟杰里斯吹吹牛，说说笑笑。可开会回来的那几天，他脸色铁青，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杰里斯敲门给他送饭，他也只是闷声说一句“放桌上”，连头都不抬。
有一次，杰里斯在院子里碰到他，安德里正站在树下发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杰里斯问他怎么了，他摆了摆手，说没什么，转身进了屋。
可杰里斯看得出来，有什么东西在让安德里坐立不安。
而那些安居乐业的普通市民，对此一无所知。他们照样过日子，照样做生意，照样在酒馆里吹牛。
索蕾丝殿下继位后开展了一系列利民政策，尤其在原先是费斯南德伯爵领地的红岩城，变化尤其大，领主都是殿下嫡系的高级军官，这群人第一天过上了人过的日子。
他们觉得日子越来越好，觉得殿下的统治越来越稳固，觉得坎贝尔行省是帝国最好的地方。
连自己父亲都说，露米娜城的待遇都提升了，治安更好了。
杰里斯站在城门楼上，看着城里的万家灯火，又看了看城外那些蜷缩在墙角下的流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难不成，是陛下要对索蕾丝殿下下手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
那天晚上，他去找安德里喝酒。安德里难得没有应酬，两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烛火，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杰里斯灌了几杯酒，借着酒劲，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安德里，”他压低声音，“你说，是不是陛下要对索蕾丝殿下下手了？”
安德里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你这蠢货！”他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真是傻大胆！什么屁话都敢说！”
杰里斯缩了缩脖子，但没有闭嘴。
安德里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放下酒杯，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当年的洛里斯大公爵吗？南部三行省的领头羊，咱们殿下的祖父。陛下继位后，也只是排挤他。洛里斯殿下也是在和亡灵议会冲突后不治身亡。没有下手这一说。”
他顿了顿，语气更低了：“咱们殿下，也就行省内有威望。这还是克莱尔伯爵大人给面子，和她祖父洛里斯比差远了。”
杰里斯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为什么整天愁眉苦脸的？行省内的秩序不是越来越好了吗？”
安德里眉毛一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因为其他行省过得太烂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火气，“边境的区域都很仇视我们坎贝尔行省，认为是我们的人抢了他们的资源。连领地内和殿下关系平平的几位伯爵大人都气的不行——那群蠢货自己不会治理领地，关我们球事！”
他越说越气，拍了一下桌子：“还有，我们行省的对外贸易出了点问题。这几年产的糖、水果和珠宝都卖到了帝都，被压价了。那些商会的人精，知道我们东西好卖，就联合起来压价。殿下派人跟他们谈了好几轮，也没什么大用。”
杰里斯点了点头。他不懂贸易，但他懂安德里——能让安德里这么烦躁的，肯定不是小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安德里忽然换了个话题。
“对了，你那个未婚妻，黛莉亚，还没和你完婚吗？”
杰里斯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苦笑了一声：“她和我订婚后就整日修行，想先晋升地骑士再完婚生子。她家里表示不管，如果今年无法晋升就算了。”
安德里挑了挑眉：“地骑士？她离地骑士还有多远？”
“不算远，但很难。”杰里斯摇了摇头，“我有了地位之后也搞到了修行秘典和药剂，可天赋不足，早年虽然底子打得足，但晋升过晚，只能在高阶骑士的道路上缓缓前行。想晋升地骑士，除非服用那种贵到能让你把爵位让出去的药剂。”
安德里白了他一眼：“想得美。我的爵位还要传给我儿子呢。”
杰里斯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想起在骑士学院时听过的一句话——真正的天才是不会被埋没的。骑士和法师不同，四大公爵领地中，谁有骑士天赋都会被重点培养。他当年被打压，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天赋平平，只有努力。
黛莉亚的天赋和他差不多，因为家族培养才有希望继续进步，可希望也不大。至于安德里，人家当年在骑士学院就是绩优生，天赋比他强了不知多少。
“你呢？”安德里忽然问，“你还想晋升地骑士吗？”
杰里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想。但强求不来。”
安德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黛莉亚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骑装，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她平时总是沉稳干练，杰里斯很少见她这副模样。
“你们俩还在这儿喝酒？”她的声音又急又亮，“索蕾丝殿下的马车来到红岩城了！快给我去迎接！”
杰里斯和安德里同时站了起来。
“殿下到红岩城了？”安德里一边整理衣服一边问，“怎么没人提前通报？”
“临时决定的，爱葛莎已经派人来通知了，”黛莉亚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快！别让殿下等！”
杰里斯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殿下怎么会突然来红岩城？是路过，还是有正事？他想起安德里刚才说的那些话，心里更不安了。
三人赶到城门口的时候，马车已经停了。
那是一辆深色的马车，没有华丽的装饰，也没有过多的随从，看起来和普通贵族的座驾没什么区别。但杰里斯一眼就认出了车上的徽记——坎贝尔家族的荆棘玫瑰。
索蕾丝殿下从车上下来。她穿着一身深色的便装，银色的长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疲惫，看起来像是赶了很久的路。她比杰里斯记忆中又高了一些，眉宇间的稚气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从容的气度。
爱葛莎跟在她身后，穿着一身素净的法师袍，银蓝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她扫了一眼围上来的官员和贵族，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都小声点，殿下需要休息。”
杰里斯站在人群里，看着爱葛莎那副干练的模样，忽然有些恍惚。当年那个浑身是血、缩在老橡树后面的小丫头，如今已经能指挥一城的官员了。
爱葛莎一眼就看到了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杰里斯先生，你发什么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快给我去干活！”
杰里斯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人手。黛莉亚作为曾经的公爵府女仆，也上去帮忙，动作利落，井井有条。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就把迎接的事宜安排妥当了。
安德里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切。他是实权贵族，只有更大的实权贵族才能指挥他。他当然不会像杰里斯那样被爱葛莎呼来喝去。
他走上前，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从容：“殿下，是否需要进城休息？红岩城已准备好住处。”
索蕾丝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用。我只是路过，歇一会儿就走。你们忙你们的。”
安德里点了点头，退到一旁，不再多言。他看着杰里斯和黛莉亚忙前忙后，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马车旁，爱葛莎正在低声和几个随从交代什么。黛莉亚走过来，递给她一壶水，两人说了几句话。杰里斯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安德里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你那个未婚妻，干活倒是一把好手。”
杰里斯点了点头：“她在公爵府待过，规矩比我们懂。”
安德里“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太阳渐渐西斜，马车队重新启程。索蕾丝殿下坐在车里，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爱葛莎骑在马上，跟在车旁，银蓝色的长发在晚风中飘动。
杰里斯站在城门口，看着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安德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喝酒。”
杰里斯笑了笑，跟着他往回走。
路过城门楼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官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还在吹。
他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