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蕾丝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红岩城的官员和贵族们已经在城门口站了许久。
韦恩男爵站在最前面，衣冠整齐，表情恭敬。杰里斯和黛莉亚站在他身后，一个穿着银色铠甲，一个穿着深色骑装，看起来倒是很般配。再往后是红岩城的其他官员，一排排站得整整齐齐，像是被检阅的军队。
索蕾丝看了他们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她此刻的困倦完全是自找的——去帝都的时候连夜赶路，回来的时候又熬夜看小说，一本从帝都旧书市集淘来的《罗兰大帝秘史》，写得神神叨叨的，她看得入了迷，一连熬了好几个晚上。哪怕有光明之力赐福过的极强精力，她也撑不住了。
“韦恩男爵，”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干得不错。你有时间来一趟露米娜城。”
韦恩男爵愣了一下，随即喜上眉梢，腰板都挺直了几分。他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是，殿下！”
索蕾丝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黛莉亚。这位前公爵府女仆安静地站在那里，表情从容。索蕾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旁边的杰里斯，忽然有些无奈。
“黛莉亚姐姐，”她说，“你看不上人家就换一个呗。你光订婚，都两年了还没完婚！”
黛莉亚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殿下，那个……”她的声音很低，“我想先晋升地骑士再说。”
索蕾丝看着她，忍不住笑了。这位姐姐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地骑士哪是那么容易晋升的？
“行吧，”索蕾丝摆了摆手，“这事爱葛莎管吧，我懒得管了。”
说完，她转身钻回马车里，放下车帘，整个人瘫在软垫上。
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爱葛莎清亮的嗓音。
“黛莉亚姐姐，”爱葛莎的语气很认真，“你要真不想结婚，没人逼你的哦。”
外面安静了一瞬。索蕾丝闭着眼睛，想象着黛莉亚脸红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黛莉亚的声音才响起来，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释然：“那行，我找时间结婚吧。”
杰里斯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唔唔”的声音，像是被人捂住了嘴。索蕾丝猜是韦恩男爵干的——那个精明的家伙，才不会让杰里斯在这种时候说错话。
马车重新启程。
索蕾丝趴在软垫上，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渐渐沉入了梦乡。
三个时辰后，她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饿醒的。她睁开眼睛，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马车还在走，但速度慢了许多。爱葛莎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本书，安静地看着。
“醒了？”爱葛莎放下书，递过来一壶水和一块干粮，“饿了吧？”
索蕾丝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又掰了一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她觉得太干了，又灌了一口水。
“爱葛莎，”她一边嚼一边说，“韦恩男爵干得不错。你说，我要让他提前继承领地吗？”
爱葛莎想了想：“他干得确实不错。但让他走了，红岩城的治安谁管？”
索蕾丝嚼着干粮，摇了摇头：“没交接的人。黛莉亚和杰里斯做不到，韦恩男爵那套东西，他们两个学不来，他靠贵族身份上下都能沟通，自身实力也强。让他继续当着吧，副城主的位子给他，再加一件魔法武器，涨俸禄。”
爱葛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索蕾丝咽下最后一口干粮，靠在软垫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脑子里却开始转起别的事。
洛森行省。珞珈行省。
她继母当临时总督那段时间，行省里涌进来不少牛鬼蛇神，到处都是乱象。她原以为那是刻意为之，是那个情妇为了巩固权力引入的外援。可现在想想，或许不只是这样。或许那些牛鬼蛇神，本来就流窜在帝国各处，只是借着坎贝尔行省混乱的机会涌了进来。
洛森行省她去过。那时候她就觉得那里很萧条，街道上的行人神色匆匆，商铺里冷冷清清，连空气中都透着一股破败的味道。洛森总督姑且还算个好人，费了点心思治理，但管不住下面的贪官污吏。她廉价卖给他粮食，帮他稳定边境，也只是勉强维持。
那珞珈行省呢？那个纵容邪教发展的总督，他的治下会是什么样子？其他行省呢？那些她没去过的地方，那些在朝会上笑眯眯的总督们，他们治下的平民过的是什么日子？
还有北境。
皇帝陛下两年前就给蛮族主和派发了和谈的资金，这两年坎贝尔行省的不少税都交到了这上边，连皇室的享受都少了一些。可北境的局势还是不清不楚的。陛下把自己外公调回来看着东部行省，那北境呢？
谁来守？那些蛮族的主战派，似乎从来没有衰落过。他们像是一群打不死的蟑螂，不管帝国怎么压制，总能找到缝隙钻出来。
索蕾丝越想越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
“小姐？”爱葛莎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在想什么？”
索蕾丝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世道，比我想象的复杂。”
爱葛莎没有接话。
索蕾丝又躺了回去，望着马车顶棚发呆。她想起那本熬夜看的小说里的一句话——“治理一个行省，比打赢一场仗难得多。”她当时觉得这话矫情。现在觉得，说这话的人，一定是个打过仗也治过省的人。
“爱葛莎，”她忽然说，“你说珞珈总督会不会真的打过来？”
爱葛莎想了想，说：“不会。陛下压着，他不敢。”
“那要是陛下不管呢？”
爱葛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打。”
索蕾丝笑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垫里，闷声说：“睡觉。明天还有事。”
爱葛莎轻轻应了一声，吹灭了车里的灯。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有节奏。索蕾丝闭着眼睛，感受着车身的摇晃，意识渐渐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