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露米娜城后，索蕾丝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琉璃窗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铺开一张上好的羊皮纸，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却没有急着下笔。她在想，有些话该怎么说，说到什么程度，才能既让陛下听进去，又不显得自己多管闲事。
她想了很久，终于落笔。
第一封信是给皇帝陛下的，用的是极其正式的公文格式，措辞严谨，字斟句酌。
她在信里说，帝国境内行省问题很多，只是自己这里治理得好一些，或许其他三位公爵治理得也不错。她把这句话写得很重，意思也很明确——她不是在指责谁，她只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她是公爵，是帝国四大支柱之一，她和那些总督不一样。
然后她话锋一转，说到那些总督治下的情况。她没有用太重的词，只是客观地陈述——珞珈行省邪教横行，洛森行省吏治腐败，平民生活困苦，流民大量外逃。
索蕾丝说洛森总督是一个善良的人，自己认为他的领地民众过得很苦，珞珈行省的民众还要接受高层纵容邪教的恶意，很难想象过得是什么见鬼的日子。
她举例说，红岩城接收的流民越来越多，其中大部分来自珞珈和洛森，这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些甚至拖家带口走了几百里路，只为找一个能吃饱饭的地方。
她写道：“臣不敢妄议他省政务，然流民日增，边境不宁，恐非长久之计。”
写到这里，她停了笔，又看了一遍，觉得措辞还算稳妥，便继续往下写。
第二件事是蛮族的。
她说，北境的局势一直不清不楚，陛下两年前就给蛮族主和派发了和谈的资金，这两年坎贝尔行省的不少税都交到了这上边，连皇室的享受都少了一些，可蛮族的主战派似乎从来没有衰落过。她担心帝国赠予的物资出了问题，或许是有人贪了，主和派才拿钱不干活。否则，拿那些珠宝去雇佣北境的亡命徒，配合边军，绝对能把对面淹死。
她写道：“臣愿为陛下分忧，必要时可亲自负责后勤。只盼陛下为臣撑腰，让那些伸手的人收敛些。”
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觉得有些话太直白了，但又觉得，不说清楚，陛下未必会当回事。她把信折好，盖上公爵印，叫来信使，连夜送往帝都。
第二封信是给外公维里安·亚德里恩的。
这一封没有公文辞令，措辞随意得多。她先问了外公的身体，问了外婆的花园，问了表哥埃里克的婚事，然后才转入正题。
她写道：“外公，外边的情况到底是怎么样？我们行省的情况我知道，秩序在恢复，领民的日子在变好。但我旁边的珞珈和洛森，似乎非常糟糕了。流民一拨一拨地来，本地人开始排斥他们，矛盾是不是要爆炸了？我有些担心，又不知道该怎么问陛下，只好问您。”
她在信的最后写道：“外公，您要是有空，来露米娜城住几天吧。外婆的花园修好了，她种了很多您喜欢的花。”
写完信，她封好火漆，又看了一遍，觉得没什么要改的了，便让人送出去。
两封信都寄走后，索蕾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把书房染成一片金黄。她坐了一会儿，没有去魔法实验室，而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关于帝国财政的旧报告，慢慢翻了起来。
她的境界距离魔导师只有一线之隔。那道门槛，她看得见，摸得着，却跨不过去。她也不急——急也没有用。突破这种事，靠的是机缘，是积累，是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瞬间。她索性把精力留在阅读和处理政务上，与其在实验室里枯坐，不如把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处理干净。
一周后的傍晚，索蕾丝正在翻阅上季度的税收报告，赫伯特匆匆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
“殿下，帝都来人了。”
索蕾丝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株宝石雕塑——深海的珊瑚，被能工巧匠雕成了一株栩栩如生的花树，每一朵花都是用粉色的宝石镶嵌而成，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这是深海才有的珍品，价值连城。
木盒里还有一封信，是皇帝陛下亲笔。字迹不像朝会上那般凌厉，反而透着一股温和。
“朕已知晓。你能这样为帝国着想，朕很欣慰。不过朕有很多忠臣，小丫头你担心就是多余的了。若真想为国奉献，明年多交点税便是。”
索蕾丝看完信，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多交点税？”她对着空气嘟囔，“我们坎贝尔一个行省交的税比隔壁两个加起来都多，还交？”
她把信收好，把雕塑放在书桌上，盯着那株宝石花树看了很久。陛下的语气很温和，礼物也很贵重，但那些问题的答案，一个都没给。
外公的信是第二天到的。更简短，只有一行字。
“我不知道。你多照顾好自己。”
索蕾丝把那张薄薄的羊皮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总觉得外公在隐瞒什么，又觉得或许是真的不知道。她把信折好，和陛下的信放在一起，坐在书桌前，对着两封信发呆。
她继位之后，对行省内的很多财务数据有了清晰的认知。各行省上交的赋税，其中一部分用来供蛮族主和派和军饷，按账面上的数字算，其实是绰绰有余的。但主和派迟迟无法处理掉主战派，这说不通。
她想过一种可能——或许主和派并非真的想打，他们忠于自己的国家，拿了钱却不干事。若是这样，帝国就不该给钱。可右相的汇报里一次次强调主和派想杀光主战派，只是实力不足需要支援。这又对不上。
她越想越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还有赋税的事。坎贝尔行省的赋税固然偏高，但据她所知，除了在打仗的史塔克行省近乎免税，其他三个公爵领的税款也不低。她和卡斯特尔公爵通过信，卡斯特尔行省的赋税大约占坎贝尔行省的八成，因为东境掌管海贸，收入丰厚。她父亲在位时，卡斯特尔行省的赋税还要更高一些。
至于兰尼斯特行省，情况就复杂了。传言他们家族会上贡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从沙漠深处挖出来的古代遗物，有从邪教手里缴获的魔法物品，甚至还有一些说不清来历的东西。这些“贡品”的价值很难估算，所以兰尼斯特行省到底交了多少税，一直是笔糊涂账。
索蕾丝为此听过一种说法——帝都财政全靠四大公爵养着，其他行省只会惹事不会交钱。
这话虽然夸张，可也说明了一些状况。陛下将贵族权力收紧后，财政因为分散反而不清晰了。以前各地贵族各管各的，税怎么收、收多少，都是有定数的。现在陛下要收权，要管更多的事，钱从哪来？从公爵领来。那些总督呢？他们交不上来，或者不想交，或者交了也被下面的人贪了。
索蕾丝越想越觉得头疼。她揉了揉眉心，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继续翻看那份税收报告。账面上的数字很好看，但她知道，那些数字背后，是无数平民的口粮，是边境士兵的军饷，是帝国这台庞大机器的运转。
日子照常过。政务照常处理，文件照常翻阅，流民照常来，边境照常有小摩擦。一切都在轨道上，一切都很正常。
就在索蕾丝以为安然无恙的时候——
蛮族边境深处，夜色如墨。
一个气质彪悍的中年男子站在燃烧的帐篷前，火光映照着他脸上的刀疤和眼中的狠厉。他身后，数千名凶猛的超凡战士沉默地列阵，刀尖上还在滴血。
地上，是一个个华贵大营的残骸。那些帐篷里住着的，是蛮族的主和派——那些拿了帝国珠宝、答应与帝国和谈、承诺消灭主战派的首领们。如今，他们的头颅被插在木桩上，摆成一排，像是某种血腥的宣告。
中年男子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翻涌的力量。他原本早已达到无暇骑士的境界，而在弑杀这些腐败的叛徒之后，他察觉到自己那停滞多年的斗气竟然又精进了——距离武圣之位，只有一线之隔。
他睁开眼，眉头紧皱。
“为何……”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困惑和不甘，“杀光了这些叛逆，这道强者之路本王应该可以走通！难道那些人并未和南方的懦弱之人勾结吗？”
他的下属们翻找着营地，从一个箱子里翻出了帝国的“援助”。箱子打开，里面只有廉价的铜币和普通的干粮。没有珠宝，没有金币，没有那些承诺中的武器和铠甲。帝国的后勤官贪污了收买主和派的价钱，这些人拿到的，只是一堆破烂。
他们才没有资源去绞杀主战派。
蛮王低头看着那些廉价的东西，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扩大，最后变成了一阵低沉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
“原来如此，”他止住笑声，眼中闪过一道冷冽的光，“这些人，连一个好的价钱都没卖出去。不配被称为叛逆，才没被长生天认定本王的武圣之位！”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燃烧的营地，投向南方。那里是帝国的边境，是关隘，是城墙，是那些腐败贵族所统领的花花世界。
“不过，这一切，也快了！！！”
他的怒喝声在夜空中炸裂，如惊雷般滚过旷野。
营地外，潜伏着的上万名超凡战士齐齐怒吼，刀剑出鞘的声音汇成一片金属的洪流。他们等待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远处，北境的烽火台一座接一座地亮起。火光在夜色中跳动，像是垂死之人的喘息。
动乱，开始了。
而此刻，露米娜城的夕阳正好。索蕾丝坐在书房里，对着一份税收报告发呆，对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