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特会长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按艾萨克法师的性格,蛮族不轰炸他的魔法塔,他就不会动手。换蛮族和亡灵议会管事,他的权力还会更大呢。”
卡斯特尔公爵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疲惫:“会长大人,请不要再提及法师内斗的事了。”
奥古斯特会长耸了耸肩,不再说话。
皇帝陛下开口了,声音沉稳,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法师协会需要的报酬,朕会亲自给。这一点,诸位不必担心。”
索蕾丝安静地站在虚空中,听着这些话,心里却在飞快地算着一笔账。
皇帝不会让她上前线。她年纪太小,资历太浅,又是四大公爵中唯一的女性,无论是出于保护还是出于政治考量,陛下都不会把她推到北境的战场上。这一点,她很清楚。
但皇帝会征税。
坎贝尔行省是四大公爵领中最富庶的,这一点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史塔克行省在打仗,几乎免税;卡斯特尔行省的海贸虽然收入丰厚,但东境距离北境太远,运输成本高昂;兰尼斯特行省的税本就糊涂,指望不上。剩下的缺口,谁来补?
坎贝尔行省。
她若不出声,陛下就会把北境的军费大头压在坎贝尔行省头上。税会高到发指的地步,高到行省这几年的积累付诸东流,高到那些刚刚恢复生机的村庄又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她不能不出声。
“陛下,”索蕾丝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臣会安排好南部三行省的总后勤,并确保坎贝尔行省一家上缴额度占百分之四十以上。”
虚空中的几道意识体同时看向她。
这个数字不是随口说的。索蕾丝在心里已经算过很多遍。百分之四十,足够让陛下满意,又不至于把行省压垮。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筹码。
她要趁这个机会,查一查珞珈行省。那些关于父亲失踪的线索,那些被掩盖的真相,那些藏在暗处的黑手,或许就藏在北境战事的后勤账目里。珞珈行省的总督若敢在粮道上动手脚,她就有理由把刀子插进去。
至于洛森总督——那位与她关系尚可的邻居——她可以帮他稳固总督的位置。他的领地萧条太久,贵族们阳奉阴违,税根本收不上来。这次后勤调动,正好是一个机会。只要他配合,她可以让他坐稳那把椅子。但他属下的贵族不交钱是不可能的,这一点,她不会让步。
索蕾丝迎上那些目光,神色不变,继续说道:“只要陛下派人支持,洛森行省总督必定会配合。洛森与北境接壤,粮道最短,运输成本最低。至于珞珈行省那边——”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几分:“可能需要皇家骑士团督战。那位总督的性子,陛下比我清楚。若无人盯着,他送上去的粮食,怕是有一半要进他自己的腰包。”
皇帝陛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更深的东西取代。那眼神里有欣慰,有赞许,还有一丝索蕾丝看不太懂的复杂。
“百分之四十?”皇帝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掂量这个数字的分量,“坎贝尔卿,你确定?”
“确定。”索蕾丝的回答简洁而坚定。
她不需要解释太多。陛下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个数,也知道她为什么敢要这个数。
卡斯特尔公爵轻轻咳了一声,将话题接了过去。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比刚才多了一丝郑重的意味:“陛下,东部的海上防线和后勤,臣会守好。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兰尼斯特公爵的方向,又收回来:“卡斯特尔行省只敢说不比另外两家交的粮食少。”
这话说得圆滑,却也在意料之中。东境的海贸收入虽然丰厚,但海上运输的风险不比陆路小。风暴、海盗、海兽,哪一样都能让整船的粮食沉入海底。他不敢把话说满,也是常理。
兰尼斯特公爵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索蕾丝看了卡斯特尔公爵一眼,微微点头。她理解他的谨慎。东境的情况和南境不同,她不敢要求太多。
皇帝陛下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
“那就这样定了。”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回去准备。北境在等我们。”
就在这时,索蕾丝注意到史塔克公爵。从会议开始到现在,这位北境狼主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灰蓝色的眼睛低垂着,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灵魂已经飘到了北境的战场上。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这不对劲。
兰尼斯特公爵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狐疑。索蕾丝甚至觉得,这位精明的西境大公可能在心里怀疑——史塔克这家伙是不是被皇帝下药了?
卡斯特尔公爵也微微蹙眉,握了握手中的手杖。
皇帝陛下察觉到了他们的疑惑,开口解释道:“史塔克卿的领地被攻破,他太难受了。本次就不召集史塔克行省的人了。让他回去收拾残局吧。”
索蕾丝看向史塔克公爵。那位粗豪的北境狼主依旧低着头,没有反驳,也没有感谢。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虽然还立着,但已经失去了生机。
她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兰尼斯特公爵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眉头微蹙,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某个问题问出口。但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皇帝没有再给他机会。
通讯中断了。
虚空中那几道意识体瞬间消散,灰白色的空间崩塌,索蕾丝的意识猛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密室中,魔法水晶的光芒已经黯淡。她坐在法阵中央,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出密室。
外面,夕阳正好。露米娜城的钟楼敲响了整点的钟声,沉闷而悠长。
她望着北方,那里有战火,有蛮族,有亡灵议会的阴影,有她的外公,有即将出征的皇帝,有千千万万不知能不能回来的士兵。
她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个数字——百分之四十。
这个数字,是她抛出去的筹码,是她争取来的权力,也是她压在肩上的担子。她要查珞珈行省,要帮洛森总督稳固位置,要确保坎贝尔行省不会在这场战争中耗尽元气。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书房。
赫伯特已经在门口等了很久,手里捧着一叠需要签字的文件。看到她出来,他微微欠身:“殿下,这些是今天的……”
“先放着。”索蕾丝打断了他,“去把行省这几年的税收账目拿来,还有珞珈行省和洛森行省的情报汇总。”
赫伯特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
索蕾丝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她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开始写。
不是给陛下的公文,而是给行省内各机构的指令。她需要算清楚,百分之四十的税,从哪里出,怎么出,不会伤到行省的根基。她需要调集人手,准备粮道,安排运输。她还需要派人盯着珞珈行省的一举一动,不放过任何一个线索。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斟酌很久。
窗外,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暮色笼罩了露米娜城。书房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她专注的侧脸映在窗玻璃上。
她不知道这场战争会持续多久,不知道北境会死多少人,不知道外公能不能平安回来,不知道她能不能找到父亲失踪的真相。
她只知道,她必须做她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