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娜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姐姐索蕾丝是一个全方位的超级天才。
在她还在母亲怀里撒娇打滚的时候，姐姐已经在偷偷看魔法书了。那些厚厚的、散发着陈旧气息的典籍，她翻过几页就觉得头疼，姐姐却看得津津有味，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
在她胡闹吃糖、把糖纸扔得满地都是的时候，姐姐已经收拾好行李，去了露米娜魔法学院。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学院”，只知道家里突然少了一个人——那个会偷偷给她塞糖的人。她哭了好几天，母亲哄她说姐姐很快就回来，但姐姐没有很快回来。
她回来的时候，已经会变出火球了。那团火在姐姐掌心跳动，橘红色的，暖洋洋的。她伸手去摸，被姐姐一把抓住手腕。
“烫。”姐姐说。
她不信，非要摸。姐姐就换了一个最小的火苗，放在她指尖。不烫，温温的，像冬天的暖炉。她笑了，姐姐也笑了。那时候她觉得，姐姐什么都会。
姐姐到底有多天才，莉莉娜没有具体的概念。她听安娜姐姐说的，那个超喜欢姐姐、又一直保护自己的女仆姐姐。
姐姐六岁的时候就开始看帝国通史，母亲给她安排的全部课程，她轻轻松松就学完了。
七八岁的时候，负责教导她的家庭教师就失业了；因为她学东西太快，他们备的课还没她自学的深。
九岁的时候，她凭智慧让父亲把她列为继承人，而且还有很高的魔法天赋。
父亲麾下的大魔法师诺曼先生教姐姐最基础的魔法，他见姐姐都把她当成年人来对待，怕一不小心被她套出话来。
父亲手下最忠诚的边境系骑士，以伊莱恩叔叔为首的，他们和姐姐关系非常好，好到伊莱恩叔叔这个最强骑士主动送姐姐去上学。
莉莉娜张大了嘴巴。她也让母亲请的家庭教师失业了，但原因完全不一样。
她学得慢，为了一些基础的数学和文学知识跟家庭教师发脾气、把墨水洒了一桌子，母亲嫌弃他们没教好，把他们赶走了。
父亲没有管，莉莉娜知道父亲不喜欢她。
而在她害得那些家庭教师失业的时候，姐姐已经在故乡的魔法学院毕业了，成了正式法师，还不到十二岁。
姐姐是顶级的魔法天才，还随手发掘了一个平民里的超级天才爱葛莎。
那个躲在姐姐身后、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平民丫头，被姐姐带在身边，给她机会。姐姐通过她，还和父亲一直头疼的那些平民系法师搭上了关系。
莉莉娜听母亲说，那些人以前整天围成一个圈子，过分的人还要嚷嚷着要推翻贵族，闹得父亲心烦意乱。
不过莉莉娜偷听诺曼叔叔和姐姐闲聊说，那些平民系法师对父亲最多是非暴力不合作，少数还会合作一下，对其他贵族是排斥，对其他行省的贵族是仇视，维护了行省内的安全稳定。
爷爷在位时他们还能很友好的合作，让父亲对那些平民系法师百感交集，私下感慨那群人好像是看不上他。
如今他们开始乖乖地来公爵府做事，领一份俸禄，干一份活，母亲说这和爷爷在位时一样。
父亲很高兴，当众说姐姐和爷爷性格很像，外公的评价似乎还要高一些？
外公说爷爷十五岁的时候还有些稚嫩，快二十岁才是权谋家，哪怕目的大多是好的，可手段荤素不忌，姐姐就很善良，不过姐姐年龄太小了也不好和爷爷比，爷爷十二岁应该就是一个爱读书的聪明小子。
外公面无表情的看了父亲一眼，就像父亲看自己一样，似乎嫌弃父亲四十岁还不如爷爷二十的能耐，没用到需要十二岁的姐姐帮他拉拢人心。
父亲脸色有些不好，可也没反驳，母亲和莉莉娜都想笑，忍住了。
父亲私下说，姐姐有点太聪明了，他什么想法不用解释姐姐都明白，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他们一家在外公家暂住的时候，姐姐进了皇家魔武学院的星辰班。听说星辰班出来的学生，未来大部分都能修炼到大魔法师。
姐姐这种十二岁就能进去的，加上家里的资源，父亲欣喜地说魔导师没问题，更高境界就不强求了。
母亲也笑得很开心。莉莉娜也很开心，觉得姐姐能修炼得更强了，以后回家就能保护自己了。
父亲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问她开心什么。
她当时吓到了，小心翼翼地说：姐姐成了魔导师，就可以保护我了。
母亲有些生气地拍了父亲一下：“莉莉娜这孩子可依赖她姐姐了，索蕾丝当姐姐比你这个父亲当得好多了！”
父亲似乎满意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莉莉娜后来才知道，父亲认为她会嫉妒姐姐，给姐姐添麻烦。她当时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可仔细想想，如果姐姐待她像父亲一样冷淡、看不起，或许她真的会嫉妒。
有时母亲看她实在消沉，还会摸她的头，说：“等你大了，也能和姐姐一样。”她信了。她真的信了。
回家后，她开始认真读书，认真练剑，认真学那些她以前觉得无聊透顶的礼仪。她想着，等姐姐回来，要让姐姐看到一个不一样的自己。
但她很快就发现，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晦涩难懂的魔法书她看不懂——那些关于元素本质、魔力共振、法术模型的论述，翻几页就犯困。和公爵府封臣成为好友的社交能力她也做不到。
那些叔叔伯伯们对她很客气，但那种客气和对姐姐不一样。他们看姐姐的时候，眼睛里是尊重，是期待，是“这就是未来的公爵”。看她的时候，眼睛里只有客气。
她最出格的一次，是在学院里。食堂的饭菜不合口味，她发脾气说菜系没有加足够的珍惜香料，没有按礼仪规矩给她端上来。她以为自己是公爵家的二小姐，有这个资格发脾气。但导师没有惯着她，直接把她拎到了训导处。
父亲从露米娜城赶来，当着训导主任的面，揍了她一顿。那是父亲第一次打她。不是那种象征性的拍两下，是真正的、用力的、带着怒气的打。她趴在床上，屁股肿得老高，哭得喘不上气。
母亲坐在床边，一边给她上药一边叹气：“你呀，怎么就不学学你姐姐。”
她不哭了。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说：“我学不会。”母亲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给她上药。药水很凉，但她的脸很烫。
母亲和姐姐对她有怜悯和疼爱。母亲每次看她，眼睛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失望，也不是生气，就是那种“你不行也没关系”的温柔。姐姐不一样，姐姐从来不觉得她不行，只是觉得她还小，还没长大。她分得清。
母亲看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被人抱在怀里轻轻抚摸——温暖，但让人想哭。姐姐看她的时候，她觉得姐姐在等，等她长大，等她变好。
父亲不喜欢她。她很小就知道。不是恨，就是不喜欢。她做什么都不对，说什么都不对。她练剑练得满手是茧，父亲看了一眼说“还行”。她考试通过了，父亲“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她以为父亲对谁都这样。后来她发现不是。
姐姐写信回来，父亲会把信看好几遍，看完还折好收起来。姐姐在学院得了奖，父亲高兴得请封臣喝酒。她这才知道，父亲不是不会笑，是只对姐姐笑。
父亲到处和别人说，二女儿和大女儿差远了，连出去联姻都可能出问题。这话是她在门外偷听到的。
她站在走廊上，手里端着给父亲送去的茶。茶很烫，烫得她手都红了，但她没有松手。她站在门外，听父亲和客人说：“大女儿像她爷爷，二女儿……唉，随她去吧。”
客人笑了，父亲也笑了。她端着茶，转身走了。茶倒在了花园里，杯子碎了。她蹲在花丛后面，哭得很小声。
莉莉娜不想联姻。
她不喜欢他们，他们也不喜欢她，他们喜欢的，是“坎贝尔家的二小姐”这个身份。她不想嫁给这样的人，也不想成为两个家族之间的筹码。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公爵府里，等姐姐回来，听姐姐讲帝都的事，听姐姐说外面的事。姐姐说过，会保护她，不会让她嫁给不喜欢的人。
好在家族的教育还不错。她虽然学不会魔法，看不懂那些晦涩的理论，但武技总算没落下。
安娜姐姐手把手教她，苍翠骑士团的军官们没事干也都来教她几招。她学得慢，但肯下苦功。别人练一个时辰，她练两个时辰。别人休息了，她还在练。
辛苦打了一年基础，她终于有了斗气感悟。母亲给她买了好几瓶药剂辅助，她成了见习骑士。
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练习武技的速度其实并不慢，不是她笨，是魔法那条路太难了，难到她的天赋根本够不着。武技不一样，武技看得见、摸得着，每一次挥剑都能感觉到自己在进步。
父亲也罕见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很快又收回去了。但她是看到了。她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修炼得还算用功，继续努力。”父亲说。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这算夸吧？应该算。
然后父亲又说了一句：“听说你姐姐已经到上位法师了啊。”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她不知道父亲是有意还是无意。也许只是随口一说，也许是真的在替姐姐高兴。但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个小丑，拼了命地表演，台下的观众却在看另一场戏。
父亲又说他当年半年就有斗气感悟了，修行魔法比武技难多了，武技都是前期修炼快，到了瓶颈期就卡死，再往上的正式骑士不知道她要练多久。
话里话外，像是在提醒她，别想和姐姐比。
莉莉娜很难受。父亲总不关注自己，母亲对自己的怜悯也多于爱。她有时候想，如果自己不是坎贝尔家的二小姐，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会不会好一些？
不会。
她知道不会。没有坎贝尔家，她什么都不是。
姐姐还能凭智慧和天赋杀进高层，而她连见习骑士都当不了，连剑都拿不稳。
她的“见习骑士”是安娜姐姐手把手教出来的，是母亲花钱买药剂堆出来的。没有这些，她可能连见习骑士都不是。
她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等姐姐毕业回行省，她会继续保护自己。
姐姐说过，能保证她不会嫁给不喜欢的人。说这话的时候，姐姐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她知道，姐姐说到做到。
然而，连这种生活，莉莉娜也过不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