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来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
莉莉娜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父亲出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她一眼。不是那种审视的、不满的目光,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她当时没有在意,只是低头继续练剑。安娜说她的剑法最近进步很大,她想在父亲回来的时候给他看看。
父亲没有回来。
傍晚的时候,消息传到了公爵府。有人说边境出了事,有人说父亲中了埋伏,有人说他已经死了,有人说他还活着,只是不知道被传送到了哪里。莉莉娜站在走廊上,听着那些慌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议论声,手里的剑越握越紧。她想去问母亲,但母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然后是动乱。
露米娜城外的动荡一波接着一波。有人说是亡灵议会干的,有人说是费斯南德伯爵在搞鬼,有人说是珞珈行省的人趁火打劫。莉莉娜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政治,她只知道父亲不见了,母亲哭了,姐姐不在家。
第三天,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闯进了公爵府。
那个女人很漂亮,穿着华丽的紫色长裙,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一只狐狸。她身后跟着一个少年,比莉莉娜大一点,低着头,看不清脸。那个女人拿着一份文书,上面有公爵府的印章,声称这是父亲的传位书,说她是父亲的真爱,要让自己的儿子继承公爵之位。
莉莉娜站在母亲身后,看着那个女人用甜腻的嗓音说着那些话,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姐姐告诉她的事——那个女人就是父亲的情人,那个差点害死她私生子的母亲。她以为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她错了。
母亲的脸色白得像纸。她和那个女人争辩,说传位书是假的,说她没有资格,说公爵之位只能由姐姐继承。那个女人只是笑,然后挥了挥手。几个穿铠甲的士兵冲进来,把母亲和莉莉娜拖进了后面的房间。
门关上了。
莉莉娜趴在地上,听到外面传来那个女人的笑声,还有母亲压抑的哭声。她爬起来,拍门,喊人,没有人理她。她踹门,门纹丝不动。她拔出剑,砍门,剑刃卷了,门还是纹丝不动。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
她们被关了三天。
每天只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一些粗粝的面包和一碗清水。母亲把自己的那份让给莉莉娜,莉莉娜不要,母亲就逼着她吃。莉莉娜咬着那些硬邦邦的面包,嚼得腮帮子疼,但她不吐——她怕饿,怕没力气,怕自己撑不到姐姐回来。
她知道姐姐会回来的。姐姐一定会回来的。
第三天夜里,外面传来打斗声。金属碰撞的声音,魔法爆炸的声音,人的惨叫声。莉莉娜缩在母亲怀里,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然后门被一脚踹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穿着灰色的法师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他的法袍上沾着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看了一眼莉莉娜和母亲,说:“跟我走。”
莉莉娜不认识他,但母亲认识。“霍华德院长……”母亲的声音在发抖。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就走。莉莉娜扶着母亲,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走廊上到处是尸体——有穿铠甲的士兵,有穿黑袍的法师,还有几个她熟悉的面孔:公爵府的侍卫,曾经教过她剑术的骑士,给她端过茶的女仆。她不敢看,也不敢停。
她们被带到了城外的一个营地。营地里到处都是人——穿铠甲的骑士,扛着旗子的士兵,推着粮车的民夫。莉莉娜看到一面旗帜,上面绣着坎贝尔家族的荆棘玫瑰纹章。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姐姐在外面。姐姐带了十万大军,要把她们救出去。
她以为姐姐会打进来,会杀了那个女人,会夺回公爵府,会像以前一样保护她。但姐姐没有。姐姐用了一系列她看不懂的计策,似乎在试探什么,又似乎在寻找父亲的踪迹。霍华德院长也参与了。
一周后,姐姐和母亲私下谈了些什么,莉莉娜没跟着去听。或许是因为父亲出事的缘故,姐姐很消沉。
她当时抱了抱母亲,又摸了摸莉莉娜的头,什么都没说。然后在某一天清晨,她直接带人走了,霍华德院长也跟着。
伊莱恩叔叔特意和母亲解释:“索蕾丝去寻找公爵大人的踪迹了。你们先去帝都,亚德里恩家族会照顾你们。”
莉莉娜想追上去,可她知道追不上。姐姐要做的事,她从来都追不上。
她们被送到了帝都,住进了亚德里恩家族的府邸。外公不在家,去了北境打仗。表哥表姐们对她们很好——给她安排最好的房间,找最好的老师,带她去逛帝都的集市。但莉莉娜知道,他们看她的眼神,和以前那些人一样。客气,但不亲近。
她在帝都的学院里继续读书。同学们知道她是坎贝尔家的二小姐,对她很客气。但看她的眼神里,是好奇,是审视,是“这就是那个被赶出家门的二小姐”。
有人当面问她:“你姐姐真的带了十万大军来救你?”她点头。那人又问:“那她为什么不打进去?”她不知道怎么回答。那人笑了笑,说:“听说你姐姐在古战场集结了十万大军,结果一仗没打就走了。是不是怕了?”
莉莉娜想反驳,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姐姐为什么走,不知道姐姐在想什么,不知道姐姐去了哪里。她只知道,姐姐走了。
她开始发狠修炼。她要成为正式骑士,要变强,要保护自己,要保护母亲,要证明给所有人看——她不是那个只会躲在姐姐身后的二小姐。
但外公家太忙了,表哥表姐们都有自己的事,唯一能打的女仆安娜也跟着姐姐走了。没有人指导她,她只能自己练。
她照着记忆中的招式一遍一遍地练,练到手臂抬不起来,练到剑都握不住。但她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动作开始变形,发力方式也不对,越练越偏,越练越差。
有一次她在院子里练剑,表姐路过,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她知道表姐想说什么——你练错了。但表姐没有说。表姐只是笑了笑:“休息一下吧,别太累了。”她把剑插回鞘里,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很想哭。
几个月之后,母亲听说了那个女人当临时总督后做的那些事——削减市民待遇,雇佣外来佣兵,在城里横行霸道。母亲气得浑身发抖,去找外公,想让外公亲自出马把那个女人赶走。
外公是帝国的最强骑士,就连那宛若魔王的亡灵议长都在他的剑下败退。他根本不需要派兵,只要一个人去为母亲站台,那个不得民心的女人就会灰溜溜地回去。
外公沉默了很久,说:“我不能干涉坎贝尔家族的内务,否则事情会闹得更大。”
母亲说:“那是我女儿的行省!那是我丈夫的爵位!那是我的家!”外公还是摇头。
母亲一怒之下,决定自己回露米娜城。她收拾行李,找了那支护送他们来帝都的骑士小队,准备去和那个女人斗。
临走那天,莉莉娜站在门口,看着母亲坐上马车。
“妈,”她说,“我也去。”
母亲愣了一下。莉莉娜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把姐姐送给她的剑。剑鞘上刻着坎贝尔家族的荆棘玫瑰纹章,她把纹章的那一面朝外,让人看见。
母亲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剑,看着她脸上那种从未有过的表情。母亲的眼睛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母亲下了马车,走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母亲哭了。
莉莉娜也哭了。她抱着母亲,哭得像个孩子。但她没有松手,也没有后退。她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剑,脸上还有泪痕,但她不走了。
马车缓缓驶出帝都,朝着露米娜城的方向。莉莉娜坐在母亲身边,手里握着那把剑,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个女人会不会对付她们,不知道姐姐在哪里。她只知道——她不能再躲在后面了。
这一次,她要站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