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回去之后的情况,并不顺利。
莉莉娜后来才知道,她们的回去打乱了姐姐的规划。
但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
她只是跟着母亲,坐着马车,从帝都一路颠簸到了露米娜城。马车很旧,是临时找的,车厢里有一股发霉的味道。母亲坐在她对面,一言不发,眼睛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嘴唇抿成一条线。
莉莉娜不知道母亲在想什么。她只是抱着那把姐姐送给她的剑,剑鞘上的荆棘玫瑰纹章硌得她的手心发疼。
母亲说要夺回属于她们的一切,要证明自己才是公爵夫人,要把那个女人赶出去。
莉莉娜信了。
那时候她还太小,不知道这个世界不是“堂堂正正”就能赢的。
母亲的计策很简单。
她相信父亲或许和这个情人有牵扯,但私生子是那个女人从哪里找来的野种,肯定不是父亲的血脉。
莉莉娜是相信母亲的说法的。
毕竟父亲那么英俊,在整个帝国的贵族阶级里,比父亲出色的成年人屈指可数。那些叔叔伯伯们来公爵府做客的时候,对父亲都是客客气气的,说话的时候腰都微微弯着。父亲站在人群中间,像一把出鞘的剑,挺拔,锋利,让人不敢直视。
这样的父亲,怎么会看上那个狐狸精一样的女人?
一定是那个女人缠着父亲的。
莉莉娜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但母亲错了。
那个私生子真的是父亲的血脉。
血脉证实通过后,母亲坐在房间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莉莉娜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也不敢走。她听到母亲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骗我。”
莉莉娜不知道母亲说的是父亲,还是那个女人,还是她自己。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背影,觉得母亲忽然变得很小,很小,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母亲见计划不顺利,准备用堂堂正正的方式夺回来。
她不擅权谋。
她从小被外公宠着,是亚德里恩家族最受宠爱的小女儿。外公是帝国最强骑士,连亡灵议长都在他的剑下败退。母亲要什么,外公就给什么;母亲想做什么,外公就让她做什么。
长大了她被父亲宠着。父亲虽然在外面有情人,但在家里对母亲从来都是言听计从。母亲说要换家具,父亲就换;母亲说要请哪个夫人来吃饭,父亲就请;母亲说不想参加哪个宴会,父亲就替她推掉。
母亲这辈子最大的挫折,就是父亲的那个情妇。
她不知道该怎么拉拢人,不知道该怎么分化瓦解,不知道该怎么在权力的游戏里周旋。
她只会堂堂正正地站在那里。
说这是她的家。
说那个女人是窃贼。
说她要拿回属于她的东西。
那个女人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看一个小孩子在闹脾气。
然后母亲就被关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软禁在房间里,而是被关在城外的庄园里。
看守她的人说,只要她安分守己,就不会为难她。母亲还想争辩,说自己是公爵夫人,说那个女人没有资格关她,说她要见父亲。但那些人不给她机会。
门关上了。钥匙转动了。脚步声远去了。
莉莉娜站在母亲身边,握紧了手里的剑。
然后那把剑也被收走了。
一个粗壮的婆子从她手里夺过剑,像夺一个孩子的玩具。莉莉娜不肯松手,那婆子就一巴掌扇在她手背上,扇得她的手背肿了起来,五个指印清晰可见。她还是不肯松手。
那婆子又扇了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直到她的手指疼得握不住,剑才被夺走。
莉莉娜被扔到了女仆住的地方。
那是一个低矮的偏院,地面是土的,踩上去坑坑洼洼。窗户很小,阳光几乎照不进来,屋子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那些女仆都是那个女人新选来的,粗壮,野蛮,眼睛里没有规矩,只有狠劲。
她们知道她是公爵家的二小姐,是那个被赶走的正牌夫人的女儿。她们知道她现在什么都不是。
第一天,她们只是推搡她,骂她,把她的饭倒在地上。
莉莉娜蹲在地上,把那些沾了灰的饭捡起来,一口一口地吃。饭粒上粘着灰,嚼起来沙沙的,有一股土腥味。她不能饿,她要活着,她要等姐姐回来。
第二天,有人扇了她一巴掌。
那巴掌很重,打得她耳朵嗡嗡响,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丝渗出来。她用舌头舔了舔,咸的,腥的。她没哭。
第三天,有人踹了她一脚。
那一脚踹在她小腿上,疼得她差点跪下去。她咬着牙,站住了。她没哭。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她们发现打她不会有人管,发现她不会反抗,发现她是那个女人的出气筒,是那个私生子的沙包。
她们开始变本加厉。
有时候是拳脚,有时候是棍子,有时候是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她们把她的头发剪得乱七八糟,一绺一绺地掉在地上,像一堆枯草。她们把她的衣服撕破,露出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她们在她身上泼脏水,那水又腥又臭,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流,流进衣服里,黏糊糊的,让人想吐。
她不哭。她不喊。不求饶。
她只是咬着嘴唇,把那些声音咽回肚子里。嘴唇咬破了,血滴在地上,和那些脏水混在一起,看不出颜色。
伊莱恩叔叔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听说了。
他亲自出面,带着边境系的骑士,趁夜色把那个继母拉拢的好几个势力杀了精光。还屠杀了一家跳得最厉害的商人的满门,连带一个男爵也被杀死了。
听说那天夜里,露米娜城的几条街道都被血染红了。
那个女人收敛了。
准确地说,是她拉拢的那些人收敛了。
包括那几个伯爵都被吓到了,都劝她对莉莉娜和母亲好一些。
其中一个伯爵,似乎被称为霍尔伯爵的老头子还说可以让自己和他孙子联姻,气得她呸了一声。
那老头子没生气,似乎怜悯地看着她,叹了口气就走了。
那个叫梅薇丝的贱女人脸色不好,可那些女仆也收敛了一些。
明面上的沙包,变成了暗处的虐待。
她们不敢再在白天打她,改在晚上。
夜深了,宅子里安静下来,她们就来。几个人按住她,一个人扇她耳光,另一个人踹她。她们不打脸,怕留下痕迹,打在身上,打在背上,打在大腿上。那些地方衣服盖得住,不会被人看见。
大部分女仆并不会跟着欺负她。
有跟着姐姐的女仆会偷偷帮忙,趁人不注意的时候给她塞一块干粮,或者在她被打了之后递给她一块湿布敷伤口。
还有的会冷眼旁观,不帮忙,也不参与,只是看着,像看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其中也有人选择离开。她们不想待在这样的地方,不想看着一个孩子被打,不想每天活在恐惧里。她们走了,走得很安静,没有人拦她们,也没有人记得她们。
偷偷帮莉莉娜的一个女仆姐姐被打死了。
那天夜里,莉莉娜被关在柴房里,听到外面传来惨叫声。那声音很尖,很细,像针扎在耳朵里。然后是一阵乱棍的闷响,骨头断裂的声音,人倒下去的声音。最后是拖拽的声音,像拖一袋面粉。
那个女仆姐姐再也没出现过。
莉莉娜记得她是安娜姐姐的朋友,并不是跟着姐姐的女仆,但经常羡慕安娜姐姐能照顾着美丽漂亮的索蕾丝。
她说索蕾丝小姐说话好听,看书的时候特别好看,笑起来像春天的花。她说过很多次,说如果能像安娜姐姐一样照顾索蕾丝小姐就好了。
那个可怜的姐姐死了。
然后就没人敢帮莉莉娜了。
莉莉娜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五六个月,可能更久。她没有日历,没有钟表,没有任何可以计算时间的东西。她只能通过窗外的光线来判断白天和黑夜。
白天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到了晚上,那条线就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漆黑。
她只记得有一天,那些女仆在说闲话,说大小姐回来了。
那个贱女人听说姐姐要亲自回来质问她,还和伊莱恩叔叔起了冲突。
因为姐姐圣母心重,不让军队攻打首府。
她很开心,笑着说自己可以拿下索蕾丝那个小贱人了。
她身边的人防备姐姐,准备了很多陷阱,雇佣了不少人。他们把府邸的每一个入口都守住了,在走廊里、楼梯口、窗户下都布置了人手。有人拿着剑,有人拿着法杖,有人拿着弓弩。他们严阵以待,像是要打一场仗。
她只期望姐姐不回来。
“等她来了,告诉她嘉丽那个蠢货和这个小贱人在我手里,”梅薇丝笑着说,“我看她有什么办法对付我。”
莉莉娜缩在角落里,听着那个女人放肆的笑声。
那笑声很尖,很响,像指甲划过玻璃,刺得人耳朵发疼。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想起姐姐小时候给她变火球的样子。
那团火在姐姐掌心跳动,橘红色的,暖洋洋的。姐姐说“烫”,她不信,非要摸。姐姐就换了一个最小的火苗,放在她指尖。不烫,温温的,像冬天的暖炉。她笑了,姐姐也笑了。
她想起姐姐说“烫”时抓住她手腕的力度。
不重,不轻,刚好让她动不了。姐姐的手很暖,比她见过的所有人的手都暖。那是一双会保护人的手。
她想起姐姐把她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背说“没事了”。
那时候她还很小,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哭得稀里哗啦。姐姐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轻轻拍着她的背,说“没事了,没事了”。然后姐姐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帮她擦掉膝盖上的血,用嘴轻轻吹了吹。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姐姐会来吗?
姐姐来了,能把她救出去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那个女人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没有怕。
她只是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肉里,疼得她想哭,但她没有哭。
她在心里说:姐姐,你快来。
我不怕,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