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莉莉娜心中姐姐的印象就添加了一条。
不只是那个会变火球给她看的姐姐,那个偷偷给她塞糖的姐姐,那个说“烫”时抓住她手腕的姐姐。
是一种有着光明气息的温暖火焰。
那火焰不烫,温温的,像很久以前姐姐放在她指尖的那个小火苗。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只记得被那光照到的时候,身上不疼了,心里也不怕了。
那似乎是一个平常的一天。
她被平常地虐待,被平常地欺凌,又被几个健壮的女仆从角落里拖了出来。她们抓着她的胳膊,指甲陷进她细瘦的皮肉里,像拖一袋没用的货物。
莉莉娜已经不会挣扎了。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在地上拖着,脚趾磨破了皮,血迹干在上面,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痂。
她被拖到了前厅。
那是一个很大的厅堂,她记得小时候在这里跑来跑去,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咯咯地笑。那时候地板被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现在地板上蒙了一层灰,墙角结了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浑浊的霉味。
姐姐来了。
莉莉娜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银色的长发,紫色的眼眸,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她穿着漂亮的法师袍,袍子上绣着坎贝尔家族的荆棘玫瑰纹章,银色的丝线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她身后站着安娜姐姐,还有爱葛莎姐姐。
外边的随从被拦下了。梅薇丝不让她们带太多人进来,说这是公爵府的内务,外人不得插手。姐姐同意了,只带了两个人进来。
梅薇丝坐在主位上。那是母亲的位置。她穿着紫色的长裙,涂着鲜红的嘴唇,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一只吃饱了的狐狸。她看着姐姐,目光里带着审视、得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贪婪。
“跪下,”梅薇丝说,“听我的安排。”
莉莉娜被人按着肩膀,膝盖撞在大理石地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眼角余光看到姐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姐姐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看着梅薇丝,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梅薇丝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很满意姐姐的反应。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用那种甜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嗓音说:“还有你身后那个蓝头发的小丫头,叫什么来着?爱葛莎?就是那个以下犯上、跟着索蕾丝胡闹的平民丫头?”
安娜姐姐的脸色变了。她攥紧了拳头,但没说话。
“还有你,安娜,”梅薇丝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一个女仆,敢跟着小姐反对主人的命令。我听说你以前在学院里被人打得像条狗,跪在地上求人收留?怎么,现在翅膀硬了,以为自己能从狗变成人了?”
梅薇丝挥了挥手,几个粗壮的女兵朝安娜姐姐围过去。
莉莉娜记得她们。安娜姐姐的朋友就是被这些人打死的。那天夜里,她在柴房里听到的惨叫声、棍棒声、骨头断裂的声音,就是这些人干的。
莉莉娜想说话,想喊,想叫安娜姐姐快跑。一只粗糙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在她腰上狠狠拧了一把。疼,钻心的疼,她发不出声音。
姐姐的眼神很平静。
那双紫色的眼眸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任何莉莉娜能看懂的情绪。只是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光明炸开了。
莉莉娜被一阵刺目的光芒晃得闭上了眼睛。那光太亮了,亮到她隔着眼皮都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世界。紧接着,整个公爵府都混乱起来。
那个疯女人在惊讶,在咆哮,在恐慌。
“不可能!她怎么——”
她的声音被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打断了,然后是魔法爆炸的轰鸣,人的惨叫声,慌乱的脚步声,桌椅翻倒的巨响。莉莉娜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白金色的光。那光从姐姐体内涌出,照亮了整个厅堂,照亮了每一个角落,照亮了那些藏在暗处准备偷袭的人。
他们被光照到的时候,像被烫到了一样,惨叫着往后退。有的人捂着脸,有的人在地上打滚,有的人扔下武器转身就跑。
莉莉娜看到姐姐身边突然多了很多人。伊莱恩叔叔穿着铠甲,手里握着一把没有开锋的巨剑,站在姐姐身前,像一堵墙。诺曼叔叔穿着法师袍,法杖顶端凝聚着淡蓝色的光芒,目光冷静地扫视着四周。
还有爱葛莎姐姐,她释放着冰魔法攻击着那些贱女人的人。
莉莉娜感觉到一股温暖的气息笼罩了她的身体。白金色的火焰,不烫,温温的,像冬天的暖炉。那火焰在她身上轻轻跳动,像一只温柔的手,抚过她的伤口。
胳膊上的淤青在消退,嘴角裂开的口子在愈合,小腿上被踹出来的肿块在慢慢变软。那些藏在衣服下面的、青一块紫一块的、新旧交叠的伤疤,一点一点地消失了。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同样的火焰,在那些虐待她的人身上,却是另一种效果。
她们被白金色的光芒笼罩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叫。那叫声不像人,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像被戳穿喉咙的猪,像所有被痛苦折磨的生灵在绝望中发出的最后一声嘶吼。
有人在地上打滚,有人抓挠着自己的皮肤,有人跪在地上不断地磕头求饶。没有人理她们。姐姐的眼角都没有扫她们一下。
整个公爵府内外的战斗还在继续。
莉莉娜听不太懂那些复杂的东西,她隐约听到是姐姐的人占据了优势,那个贱女人的人死的死跑的跑。
她只知道姐姐展现了大魔法师的实力,杀死了私生子,还把同样隐藏着力量、是大魔法师的梅薇丝给杀了。
或许是她的幕后之人把她杀掉的?莉莉娜不清楚。她只记得梅薇丝死的时候,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不敢相信。她到死都不相信,自己会输给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
她知道姐姐赢了。
“姐姐。”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小,很小,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小猫。嘴巴张着,声音却发不出来。
姐姐清冷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从现在起,坎贝尔行省由我来接管。”
那是莉莉娜第一次听到姐姐用那种语气说话。不是哄她的时候温柔的、带着笑意的语气,不是和母亲说话时平静的、带着敬意的语气,不是和安娜姐姐说话时亲近的、带着撒娇意味的语气。是命令,是宣布,是一个公爵对所有人说的话。
安娜姐姐把她抱了起来。
那双手很稳,很暖,像小时候抱着她练剑的时候一样。
“安娜姐姐,”莉莉娜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你的朋友她……”
“我知道。”安娜姐姐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我知道。”
母亲在霍华德院长的搀扶下走了过来。她的头发散了,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伤痕,眼睛是红的。
“莉莉娜——”母亲的声音哽住了,她伸出手,把莉莉娜从安娜怀里接过去,抱在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母亲哭得很丑,鼻子红红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但她不在乎。
她只是抱着莉莉娜,一遍一遍地说:“没事了,没事了,妈妈在这里。”
莉莉娜想和姐姐一起抱。但姐姐没有过来。
姐姐站在她们身边,看着她们抱在一起,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她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堵墙,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外边的民众发出欢呼声,喝彩声,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公爵府,一波接着一波,震得窗户都在响。
姐姐转过身,对安娜姐姐说:“公爵府由你全权管理,我会派一队骑士协助,这里的女仆一个都不许出去。谁出去——”姐姐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就弄死谁。”
安娜姐姐点了点头,没有疑问,没有犹豫。
姐姐似乎去忙了。她要去见那些封臣,要去安抚那些贵族,要去处理那些莉莉娜想都不敢想的复杂事务。
母亲看着安娜姐姐,嘴唇动了动,想让她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况。安娜姐姐不同意。
“夫人,现在是小姐管事了。”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安娜,看着这个跟了她二十年的女仆,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她。不是安娜变了,是安娜终于不用再藏了。
安娜带了十几个卫兵,把这里的女仆全部管了起来。那些曾经欺负莉莉娜的人,那些在她身上留下伤疤的人,那些打死安娜姐姐朋友的人,此刻都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莉莉娜很难受。
姐姐没有过来和她聚一下。
她想和姐姐说话,想告诉姐姐她有多疼,想告诉姐姐她有多害怕,想告诉姐姐她有多想她。但姐姐太忙了,忙到连看她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她坐在母亲身边,安娜姐姐给她端来了一碗热汤。汤很浓,里面有肉丁、胡萝卜、土豆,还有她最爱吃的蘑菇。她端着小碗,一勺一勺地喝,喝着喝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当天晚上,姐姐回来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莉莉娜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隔壁房间母亲的呼吸很轻,已经睡着了。
姐姐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伸出手,一把抱住了莉莉娜。
那个拥抱很紧,紧到莉莉娜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勒断了。姐姐的身体在发抖,从肩膀到手指,都在抖。她把脸埋在莉莉娜的头发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莉莉娜从未听过的哽咽。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早知道我就尽快回来了。”
莉莉娜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眼泪把姐姐的法师袍打湿了一大片。
那些在柴房里忍着没流的眼泪,那些被扇耳光、被踹、被打的时候咽回肚子里的委屈,那些在黑暗中咬着嘴唇咽下去的恐惧,全部涌了出来。
她趴在姐姐怀里,像小时候摔倒了一样,嚎啕大哭。
她想抱怨姐姐,想说“你怎么才回来”,想说“你知道我有多疼吗”,想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可她突然想起来,似乎按照姐姐的安排,她和母亲应该在帝都才对。
姐姐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轻声问道:“你和妈妈是怎么回来的?谁把你们骗回来的?”
莉莉娜噎住了。
“妈妈主动要回来的,”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哼,“我跟着她的。”
姐姐愣住了。
她的手停在她的背上,一动不动。莉莉娜抬起头,看到姐姐的紫眸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神色。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那种更复杂的、像在算一道很难的题又不想算下去的表情。
过了很久,姐姐叹了口气。
“以后公爵府的事安娜说了算。极端情况下,她欺负你,你就给我打小报告吧。”姐姐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带着一丝无奈的味道,“虽然我们这边安娜已经是最值得信任的了,但我还是多给你说一句吧。”
莉莉娜小声“哦”了一句,说:“安娜姐姐信得过你还提。”
她想起来了。安娜姐姐的朋友死了,为了保护自己死了。
那个总是羡慕安娜姐姐能照顾索蕾丝的女仆姐姐,那个说过“索蕾丝小姐说话好听、看书的时候特别好看”的女仆姐姐,那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给她塞干粮、递湿布的女仆姐姐,被打死了。
莉莉娜又哭了。
这一次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更安静的、像水一样流下来的哭。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姐姐的手背上,一滴一滴,止不住。
姐姐有些手足无措地安慰她。她不知道莉莉娜为什么突然又哭了,她只是笨拙地拍着她的背,一遍一遍地说“没事了,没事了”,像小时候哄她一样。
安娜姐姐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大小姐,我还真是讨人嫌。二小姐听说我管事,哭得好惨啊。”
那声音带着笑意,带着调侃,带着一种她们都熟悉的、暖洋洋的温度。
莉莉娜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安娜姐姐。她穿着干净的女仆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不是客气的、敷衍的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像在说“我回来了”一样的笑。
姐姐也抬起头,看着安娜姐姐。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莉莉娜笑了,姐姐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