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团在东部行省跑了两个月，接了三四个任务，攒了一小笔钱。不多，但够花。只是这个“够花”，是按他们以前的标准算的。
以前的标准是什么？干粮就水，硬面包配咸肉，偶尔在镇上落脚，住最便宜的旅店，吃最便宜的套餐。几个人挤一间房，床板硬得像石板，被子薄得像纸。莉莉娜一开始很不习惯，但咬着牙忍了。她不想给人添麻烦，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娇气，不想让人说“公爵家的二小姐就是吃不了苦”。两个月下来，她瘦了一圈，脸上的婴儿肥没了，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了。
他们这个冒险团，成员大多是富裕民和底层贵族出身，家境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多好。出门在外，能省就省，这是规矩。莉莉娜跟着他们吃了两个月的苦，一句怨言没有。但她心里一直在想，以他们这个层次的实力——九个人，人人高阶骑士或上位法师，放到冒险者协会里，已经算是中上水平的队伍了。这种队伍，完全可以大规模招募下属，组成一个几百人的中型冒险团，接更大的任务，赚更多的钱。但他们没有。他们还是九个人，还是吃干粮就水，还是住最便宜的旅店。莉莉娜不明白为什么，但她没有问。她怕自己说错话，怕自己显得不懂事。
直到那一天。他们在冒险者协会接了一个任务，绞杀三级魔兽群落。九个人拼了半条命，才把那窝魔兽清理干净。马尔科姆挂了彩，胳膊上被撕了一道口子，血淋淋的。艾琳娜给他包扎的时候，手都在抖。莱恩的剑卷了刃，丹尼尔的弓弦断了两次。莉莉娜的衣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魔兽的还是自己的。
任务完成，协会给了二十枚金币的报酬。九个人分，每人两枚多一点。两枚金币，够普通家庭几年的生活了，也能过上几个月的奢侈日子。但对于他们这些想攒钱买装备、买法术书、买修炼资源的冒险者来说，这点钱实在说不上多。
晚上，几个人坐在旅店里，商量着怎么花这笔钱。马尔科姆说攒着，以后买装备。丹尼尔说买几根好箭，他上次的箭都射歪了。艾琳娜说想买几本治愈术的书，她的法术还是太少了。莉莉娜坐在旁边，听他们说话，忽然忍不住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布袋里是她攒下的零花钱，从家里带出来的，一直没舍得花。她打开布袋，里面是金灿灿的金币，足有好几百枚。几个人都愣住了，看着那些金币，眼睛都直了。
“大家，”莉莉娜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要不我们换成一般的贵族餐吧？”她指了指桌上的面包和咸肉，皱起眉头，“你们路上吃的这些，我们家的女仆都吃不下去。”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马尔科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艾琳娜看着那些金币，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莱恩端着酒杯，没有说话。丹尼尔把弓箭擦了一遍又一遍，假装没听见。莉莉娜和他们混了两个月，早就混熟了，说话也没什么顾忌了。她知道这些人不会因为这点钱就对她刮目相看，也不会因为她有钱就疏远她。他们不是那种人。
几个贵族或法师家族出身的队友点了点头。他们其实也吃不惯这些，只是不好意思说。艾琳娜是魔导师家族的小姐，从小吃穿不愁。丹尼尔是富商家的公子，虽然不爱花钱，但嘴刁得很。莱恩是男爵家的次子，在北境立了功，回来之后也没亏待过自己。
他们都点头了，只有马尔科姆不赞同。马尔科姆是平民出身，从小吃苦吃惯了。他觉得出门在外，能省就省，没必要花那个冤枉钱。他挠了挠头，说：“二小姐，我听说索蕾丝殿下身边有一位平民出身的天才大魔法师，她难道不是坚持苦修吗？平日吃饭也会奢侈吗？”
莉莉娜想了想，说：“爱葛莎姐姐和姐姐吃的一样，有时候还要好一点。因为姐姐不挑食，她有点挑。”
艾琳娜忍不住笑了。她捂着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马尔科姆也笑了，挠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莉莉娜又说：“我们行省还有一位平民出身的大魔法师，不知道有没有升魔导师。亚瑟先生吃的就更是天天大鱼大肉，说要弥补小时候吃的差的苦难。穿的倒很破旧。”几个人都笑了。
马尔科姆不死心，又问：“那索蕾丝殿下呢？她外出历练的时候，也这么讲究吗？”
莉莉娜想了想，说：“母亲喜欢吃清淡的，我喜欢吃甜的。姐姐的口味很均衡，有时还会和女仆们换着吃。当然，你给她硬面包她绝对会生气。我听三公主说过，姐姐上学期间历练露营时，饭菜不热好、营养不均衡都不下口。不过按我姐姐自己说的，她外出历练还真没吃过苦，最多只是受点伤而已。”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这两个月遇到的很多事，姐姐都只在书本上和情报上见过，没亲眼见过。”
不知道为什么，莉莉娜忽然开始说起姐姐的事。她说了很多，说了姐姐在学院里的事，说了姐姐在朝会上和那些老狐狸吵架的事，说了姐姐在北境调度粮草的事。她说这些的时候，队友们的眼神慢慢变了。他们以前只知道坎贝尔公爵很厉害，是个天才少女，十五岁成了大魔法师，十六岁就平定了叛乱。但现在，从莉莉娜嘴里，他们听到的是另一个形象——一个和一群阴险的大贵族互相周旋、步步为营的天才少女。不是靠武力，不是靠家世，是靠脑子。
马尔科姆听得入了神，连手里的面包都忘了吃。艾琳娜托着腮，眼睛亮亮的，像是听传奇故事。莱恩放下酒杯，认真地听着。丹尼尔也不擦弓了，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但耳朵竖得老高。
莉莉娜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她说，“我听爱葛莎姐姐说过，姐姐历练最激动的一次，直接撺掇着他们去围杀一群实力很强的奴隶贩子。杀完就跑，霍华德魔导师还出手了。”
说到这儿，莉莉娜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她连忙闭上嘴，假装端起杯子喝水，眼珠转了转，想找个新话题。她瞥了一眼队友们，心里有些慌。这些都是行省里的秘密，不该随便往外说的。
队友们看着她那副心虚的样子，都笑了。
马尔科姆摊了摊手，说：“二小姐，你说的这些，我们说出去也没啥啊。外面关于索蕾丝殿下的版本多了去了。有人说她勾结精灵族，有人说她长得像妖精，有人说她养了一群怪兽当宠物。你这个版本，算是最正常的了。”
艾琳娜也点头：“是啊，外面传的那些才离谱呢。你这个，听起来反而像是真的。”
莉莉娜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她想起帝都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觉得自己确实想多了。
马尔科姆忽然板起脸，学着坎贝尔行省那些贵族的口气，粗声粗气地说：“你要敢说出去，我就揍死你！”
那语气，那神态，活脱脱就是那天在学院里替莉莉娜出头的那群人。艾琳娜笑得前仰后合，丹尼尔也忍不住笑出了声。莉莉娜笑得更厉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捂着肚子，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莱恩看着他们闹，嘴角也翘了起来。他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莉莉娜的杯子。“二小姐，”他说，“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
莉莉娜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笑着说：“谢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
“是大事。”莱恩说，“我们认识你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些。”
莉莉娜愣了一下。她想了想，好像确实是。她从来不在外人面前说家里的事，说姐姐的事。她怕说多了，别人会觉得她在炫耀。她怕说错了，给姐姐丢人。她怕……她怕很多东西。但现在，她不怕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辉洒在陌生的街道上，把一切都照得发白。几个人围坐在桌边，喝着热汤，吃着烤肉，聊着各自家里的那些琐事。丹尼尔说他父亲每次回家都要给他带礼物，但他最想要的是一把好弓。艾琳娜说她爷爷养了一只猫，比她还受宠。马尔科姆说他小时候最羡慕邻居家的孩子能吃上白面包，现在自己吃得上了，却觉得也没什么特别的。莱恩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莉莉娜靠在椅背上，听着他们说话，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艾琳娜打了个哈欠，说：“我要睡了。”马尔科姆说：“我也是。”丹尼尔说：“再坐一会儿。”莱恩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酒杯，望着窗外的月亮。莉莉娜靠在椅背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梦见姐姐在书房里看书，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魔法典籍。她走过去，姐姐抬起头，朝她笑了笑。她也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