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部行省的边陲有座城，叫磐石城。名字很硬，城也很硬。城墙是灰黑色的花岗岩垒的，每一块都有一人多高，缝隙里填着糯米浆和石灰，比铁还结实。城不大，但位置好，扼着南北商道的咽喉，往来的商队都要在这里歇脚、补给、交易。城里的百姓不多，但酒馆和旅店特别多，一到晚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莉莉娜他们的冒险团在这座城待了快一个月。
他们接的任务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从最初的清剿低阶魔兽，到护送商队穿越荒野，再到调查失踪人口。每完成一个，名声就涨一分。城里的冒险者协会开始把他们当王牌使，有什么棘手的任务，第一个就想到他们。莉莉娜很开心。她觉得自己的努力终于被人看到了。
然后，城主府的人找上了门。
是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穿着考究，说话客气，说城主大人想请几位过去一叙。他们去了。城主的府邸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院子里种着莉莉娜叫不出名字的花，走廊上挂着几幅看起来很贵的画。城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罗素，据说在东部行省经营了几十年，根基很深。他很客气，让人上了最好的茶，摆了最好的点心，说了一堆客气话。
然后他提出了正事。城外山里盘踞着一只四级魔兽，伤了不少人，也截了不少商队。他请了几批冒险者去清剿，都失败了。他听说莉莉娜他们实力不俗，想请他们出手。
四级魔兽，相当于人类的地骑士或大魔法师。这个级别的魔兽，已经不是普通冒险者能对付的了。莉莉娜看向莱恩。莱恩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接了这个任务。花了三天，在山里找到了那只魔兽。是一只岩甲蜥蜴，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尾巴一扫就能打断一棵大树。他们打了整整一天。马尔科姆被尾巴扫飞了两次，艾琳娜的治愈术用到了极限，丹尼尔的箭射光了，莱恩的剑断了。最后是莉莉娜冲上去，一剑刺穿了蜥蜴的眼窝，才把它干掉。她浑身是血，站在蜥蜴的尸体上，喘着粗气，剑尖还在滴血。
他们赢了。
消息传回城里，整个冒险者协会都炸了。城主亲自在府里设宴，请他们坐了主位，敬了三次酒，说他们是磐石城的恩人。莉莉娜很开心。她觉得自己的努力终于被人看到了。她笑着喝酒，笑着说话，笑着接受那些赞美。但她的队友们，脸色不太好看。
马尔科姆低着头，不怎么说话。艾琳娜勉强笑着，笑容很僵。丹尼尔一直看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莱恩端着酒杯，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莉莉娜不明白。
晚上，几个人回到旅店，关上门，围坐在一起。蜡烛快燃尽了，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
“我们得走了。”莱恩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莉莉娜愣住了。“为什么？”她问，“我们不是刚帮了城主一个大忙吗？他那么客气，对我们那么好……”
莱恩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马尔科姆叹了口气，说：“二小姐，你没看出来吗？城主不是在感谢我们，他是在掂量我们。”
莉莉娜不明白。
艾琳娜接过话，轻声说：“我们是外来人。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我们实力强，又年轻，还帮了他一个大忙。他在想，怎么才能把我们留下来。”
“留下来不好吗？”莉莉娜问，“有人看重我们，不是好事吗？”
马尔科姆苦笑了一声。“二小姐，你说得对。在你们行省，有人看重你们是好事。但这里不是坎贝尔。”
莱恩开口了。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从来没想过要扩充冒险团，或者招募下属。不是不想，是不敢。”他看了莉莉娜一眼，“我们这几个人，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信任是拿命换来的。但如果变成几百人的冒险团，每个人带一队，行动起来光是讨论就够烦了。信任这种东西，人一多就散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一些。“而且，你姐姐本身就是超级天才。那种自信，是掩盖不住的。”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我拒绝过史塔克公爵继承人的招募。那位年轻的天骑士也没说什么，还送了我一些剑油和恢复药材。换了别的贵族，尤其是东境这种秩序不稳的地方，城主有那么多敌人，我们这种级别的小队拒绝也就拒绝了。但……”他苦笑了一下，“我们太年轻了。太年轻，又太强，又没有背景。这是最麻烦的。”
马尔科姆点了点头。“是啊，太年轻了。年轻到让人想据为己有。”
艾琳娜忽然开口，声音冷冷的。“你们没看到他儿子看我们的眼神吗？那个继承人，用嫉妒和色眯眯的眼光瞪着我们。”她顿了顿，“只怕我们拒绝，他还会扇风点火。”
莉莉娜想起宴会上那个坐在城主旁边的年轻人，想起他看她的眼神，想起他看艾琳娜的眼神。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浑身不自在。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队友们的脸色那么难看。
“可是……”莉莉娜皱着眉头，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在坎贝尔行省，姐姐的朋友们碰上天赋出色的冒险队，也会尝试招募或拉拢。拉拢不成也会保持友好，甚至会定期联系，通过这个办法获取一些情报。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队友们看着她，眼神很复杂。马尔科姆忍不住说：“二小姐，你们行省真那么单纯？”
莉莉娜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艾琳娜轻轻叹了口气，替她解了围。“不是单纯。是坎贝尔行省的安全系数极高。”
她看着莉莉娜，声音很平静，“索蕾丝殿下不会担心有人投靠其他势力。她的下属要制止这些人投靠那些伯爵或男爵，反而会搞得不愉快。反之亦然。所以你们行省表面上的秩序，还是很和睦的。”
她顿了顿，苦笑了一下。“但这里不是坎贝尔。这里的贵族，不是这样的。”
莉莉娜沉默了。她想起姐姐在书房里批阅文件的样子，想起姐姐和那些贵族们谈判的样子，想起姐姐说过的话——“权力不是用来让人害怕的，是用来让人安心的。”她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所以，”莱恩说，“我们得走了。越快越好。”
没有人反对。马尔科姆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丹尼尔把箭壶背在身上。艾琳娜把药剂塞进包里。莱恩把断剑收好，换上备用的那把。莉莉娜站起来，把剑鞘上的荆棘玫瑰纹章擦了擦，让它亮一些。
“今晚就走。”莱恩说，“趁着天还没亮。”
几个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东西。莉莉娜把金币揣进怀里，把姐姐送的那件斗篷叠好塞进包袱。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快一个月的房间，床铺上还有她压出的印子，窗台上还有她没吃完的糖果。她没有回头。
他们悄悄出了城。城门还没开，他们从城墙的一个缺口翻出去。月光照在荒野上，把一切都照得发白。莉莉娜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磐石城的轮廓。城墙还是那么结实，城门还是那么厚重，但她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二小姐！”马尔科姆在前面喊她，“快跟上！”
她笑着应了一声，催马追了上去。莱恩骑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二小姐，谢谢你。”
莉莉娜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救过我。”莱恩说，“也谢谢你跟着我们出来。”
莉莉娜笑了。她想起第一次见莱恩的样子，他被几个贵族学生堵在巷子里，脸上全是血，跪在地上，低着头。她冲上去，推开那些人，把他拉起来。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他问她：“你是谁？”她说：“我是莉莉娜。”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问过她是谁。
“莱恩，”她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莱恩望着前方的路，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他说，“先走着看吧。反正有你们在，去哪都行。”
莉莉娜笑了。她策马向前，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她不觉得冷。她握着剑，剑鞘上的荆棘玫瑰纹章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朋友们在前面等她，她追上去，和他们并肩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