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兵冲过来的那一刻，莉莉娜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只有剑。她拔出剑，剑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她骑在马上，握着剑，看着那片钢铁洪流向她涌来。
莱恩和马尔科姆一左一右，护在她身边。三个人结成一个三角阵，迎头撞了上去。第一波冲击，莉莉娜砍翻了两个骑兵。剑刃划过铠甲的缝隙，血溅了她一脸。第二波，莱恩挑飞了一杆长枪，马尔科姆一剑刺穿了一个骑兵的喉咙。
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他们连续挑翻了十几个骑兵，铠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莉莉娜的虎口麻了，剑柄上全是汗，但她没有松手。莱恩的胳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滴。马尔科姆的盾碎了，左臂抬不起来了。但他们还在坚持。
小队里其他人也在拼命。艾琳娜撑起魔法屏障，挡住飞来的箭矢。丹尼尔的箭射光了，拔出短刀护在她身边。其他人各自为战，拼尽全力。但那边的部队开始放箭了。箭雨密密麻麻，像蝗虫一样扑过来。
艾琳娜的屏障撑不了多久，光芒越来越暗，裂纹越来越多。一个高阶骑士拉开弓，箭矢上缠绕着斗气，破空而来。屏障碎了。箭矢射穿了艾琳娜的肩膀，她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丹尼尔扑过去，用身体护住她。又有几支箭飞来，射中了其他人。有人倒下了，有人还在撑，有人咬着牙，一声不吭。
马尔科姆眼红了。他怒吼一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撞翻了前面的骑士。剑刃砍在铠甲上，火星四溅。他不管不顾，一剑接一剑，砍得那个骑士连连后退。莱恩那边更惨。
两个高阶骑士缠住了他，一个用剑，一个用枪，配合默契。莱恩左支右绌，胳膊上的伤更重了，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他咬着牙，硬撑着不退。
莉莉娜是最强的。她的剑是魔法剑，她的马是坎贝尔家族培育的魔兽马，虽然还小，但比普通的战马强太多了。
她骑着马，在骑兵阵里横冲直撞，一连干翻了二十多个骑兵，其中还有两个高阶骑士。她的剑法又快又准，每一剑都砍在要害上。
她的马比她更聪明，知道怎么躲，怎么冲，怎么在人群里杀出一条血路。骑兵们开始怕了。他们见过能打的，没见过这么能打的。
一个女孩子，骑着一匹小马，拿着一把亮闪闪的剑，在他们中间杀进杀出，像一把刀切进黄油里。
那名地骑士眯起了眼睛。他没有出手，只是看着。他看到了莉莉娜手里的剑，那把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剑身上有细密的纹路，像水波，像云纹。
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贪婪。那是一把好剑。非常非常好。他握紧了骑枪，纵马上前。
马尔科姆冲上去挡，被他一枪撞飞。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重重摔在地上，一动不动。莱恩扑上去，被他一枪扫飞。枪杆砸在胸口，莱恩吐出一口血，摔在地上，爬不起来。他直冲莉莉娜而来。
莉莉娜咬着牙，迎了上去。“卑鄙！”她喊。
地骑士冷笑了一声。“这只是战阵厮杀的基础。”他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风。“让属下消耗你们的体力，我再亲自上前。容易多了。”
两匹马交错而过。骑枪和长剑碰撞，火花四溅。莉莉娜的右半侧身子被打得发麻，从肩膀到手指，像过了电一样。她几乎握不住剑。她咬着牙，没有松手，但她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她没有继续拼命。她一把抓起昏迷的马尔科姆，拽住刚爬起来的莱恩，拼尽全力喊了一声：“快跑！”
所有人都听到了。艾琳娜爬起来，扶着丹尼尔，跌跌撞撞地往后跑。其他人也跟上来了。九个人，人人带伤，跑得歪歪斜斜，像一群被打散的鸟。
骑兵们笑了。“还想跑？”他们举起长枪，准备再冲一次。
“射！”地骑士下令。箭矢再次飞来，密密麻麻，像蝗虫扑向庄稼。莉莉娜跑在最后面，她能听到箭矢破空的声音，能听到它们落在身后的声音，能听到骑兵们嘲笑的声音。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腿了。
然后，她手腕上的镯子亮了。那是姐姐让她随身带着的镯子，银白色，细细的，上面刻着几朵小小的荆棘玫瑰。她一直戴着，从来不知道它有什么用。现在她知道了。血液从她的手臂上流下来，渗进了镯子里。镯子亮了，像一颗星星在她手腕上亮起来。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一卷卷轴落在她手里。不是普通的卷轴，是用最好的羊皮纸做的，上面画着复杂的纹路，有火焰的纹路，有光的纹路。她认出来了。那是姐姐的气息。光与火，融合在一起，像太阳一样温暖，像太阳一样炽热。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地骑士，看着那些骑兵，看着那片火光。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只有火。
“艾琳娜！”她喊。艾琳娜回过头，看到了她手里的卷轴，看到了她手腕上发光的镯子。她的眼睛亮了。她冲过来，把手搭在莉莉娜的肩膀上，把所有的魔力都灌了进去。
地骑士发现了不对劲。他勒住马，举起骑枪，准备冲锋。但已经晚了。
莉莉娜打开了卷轴。
一道金色的火焰从卷轴里涌出来，像一条龙，从沉睡中醒来。不是普通的火焰。是光与火的融合，是神圣与毁灭的交织。那火焰是金色的，像太阳的颜色，像黎明时分天边的第一道光。它涌出来，带着姐姐的气息，带着坎贝尔家族的气息，带着一种让人想哭的温暖。
地骑士举起骑枪，想挡住。金色的火焰吞没了他。他身上的斗气像纸一样被撕碎，铠甲像蜡一样融化，骑枪像柴火一样燃烧。他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消失在了那片金色的光里。火焰没有停。它继续向前，像一头饥饿的野兽，扑向那些骑兵。骑兵们四散奔逃，但跑不过火焰。他们被吞没了，一个接一个，像蜡烛被风吹灭。惨叫声此起彼伏，在夜空中回荡。马的嘶鸣声，人的嚎叫声，铠甲融化的声音，兵器断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像地狱里的交响曲。火焰烧了多久？莉莉娜不知道。她只记得那片金色的光，像太阳一样亮，像太阳一样热，像太阳一样不可阻挡。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火焰吞噬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
火焰终于停了。荒野上只剩下焦黑的土地和扭曲的金属。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气味，混着铁锈和血腥，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骑兵队的前锋已经被烧成了灰烬。地骑士和冲在最前面的五十多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消失在了那片金色的光里。后面的人勒不住马，撞上来，马匹惊了，互相踩踏，又死了二三十个。惨叫声，马嘶声，铠甲碰撞声，混在一起，像地狱里的交响曲。
剩下的人终于停下来。他们看着那片焦黑的土地，看着那些扭曲的金属，看着那些还在燃烧的尸体，浑身发抖。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吐，有人扔掉长枪，调转马头想跑。几个队长拼命喊着，让他们稳住，让他们列阵，让他们冲上去抓人质。他们知道，那个扔卷轴的女孩子已经没有力气了，她的朋友们也跑不动了。只要再冲一次，就能抓住他们。但他们不听。他们看着莉莉娜站在山坡上，浑身是血，手里还攥着那张已经用过的卷轴，纸已经烧焦了，只剩下灰烬。她没有扔。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像一座小小的、摇摇欲坠的塔。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镯子还在发光，淡淡的，银白色的。她把魔力灌进去，镯子亮了。又一张卷轴落在她手里。紫色的，上面有雷纹，噼啪作响。又一张，蓝白色的，像冰，像水，寒气逼人。又一张，深蓝色的，像大海，像深渊，沉甸甸的。又一张，火红色的。还有一枚特大号的，比其他卷轴大一倍，上面画着复杂的纹路。她把那些卷轴摊在手里，看着它们，像看着一把刀。
那几个队长不喊了。他们看着莉莉娜手里的卷轴，看着那些价值千金的魔法卷轴，像看着一叠催命符。没有人说话。不知道是谁先跑的。也许是最前面的那个，也许是最后面的那个，也许是所有人一起。他们扔掉长枪，扔掉旗帜，扔掉铠甲，四散奔逃。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跑得比追莉莉娜他们的时候还快。哭喊声，马嘶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直到消失在夜色里。
莉莉娜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跑远。手里的卷轴还没有放下。她不知道站了多久。莱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弱，很沙哑，但很清醒。“快跑。”
莉莉娜回过头。莱恩靠在石头上，脸上全是血，但眼睛是亮的。“躲进深山。他们还敢来，就继续扔卷轴。”他笑了一下，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炸死这群混蛋。”
莉莉娜也笑了。她把卷轴收好，塞进怀里。她把马尔科姆扶上马，把受伤的队友一个一个扶上马。她自己骑上那匹小马，走在最后面。他们往山里走。月亮已经西沉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山路很难走，坑坑洼洼，弯弯曲曲。马走得很慢，人也走得很慢。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喘息声，偶尔有人疼得哼一声。莉莉娜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的队友。莱恩的背很直，像一棵树。艾琳娜靠在马背上，肩膀上的伤还在渗血，但没有吭声。马尔科姆还在昏迷，被绑在马背上，随着马步一颠一颠的。她忽然想哭。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发现，这些人，都是她的朋友。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妹妹，不是因为她有钱，不是因为她能打。是因为她站在他们前面，他们站在她后面，他们一起跑，一起打，一起活到现在。她忍住眼泪，策马上前，走到莱恩身边。“莱恩，”她说，“我们会没事的。”
莱恩转过头，看着她。他的脸上全是血，眼睛却很亮。“会的。”他说。
莉莉娜笑了。她骑在马上，握着剑，剑鞘上的荆棘玫瑰纹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她怀里揣着那些卷轴，沉甸甸的，像揣着姐姐的手。她走在山路上，前面是她的朋友，后面是来时的路。她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她不怕。
万里之外，坎贝尔行省，露米娜城。
索蕾丝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本魔法书，却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远处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天快亮了。她忽然觉得手腕上有些发烫。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那是和莉莉娜一对的镯子，银白色，细细的，上面刻着几朵小小的荆棘玫瑰。镯子亮了。不是那种正常的、微弱的亮，是一种急促的、刺眼的亮。是血。妹妹的血。
索蕾丝猛地站起来。椅子倒了，书掉了，她都没有注意到。她盯着镯子上的光，看着它从刺眼变得柔和，从柔和变得微弱，最后熄灭了。没有再次亮起。没有警报。说明妹妹受伤了，但已经逃脱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她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地图。手指划过那些弯曲的线条，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最后停在一个地方。森莱克行省。她的大伯在那里。那个拒绝了她的邀请、只让大堂哥回来的老人，在东境经营了大半辈子，根基很深。她不想麻烦他，但妹妹在那里。她还有一个商会在森莱克行省，但不是她的嫡系势力。那是克莱尔伯爵和罗森伯爵的产业。克莱尔伯爵的女儿也在那里经营。索蕾丝有些无奈。她不担心他们会针对甚至刺杀莉莉娜。那两个人精得很，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但搞不好，他们会借机搞事。帮她照顾妹妹，卖她一个人情，让她欠下一笔还不清的账。克莱尔伯爵会笑眯眯地说“殿下不必客气”，罗森伯爵会写信说“举手之劳”。然后呢？然后她就要还。用贸易条款还，用税收优惠还，用那些她不想给、又不能不给的东西还。
她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安娜。”
女仆长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脸色，什么都没有问。“带几个内卫，”索蕾丝说，“去森莱克行省。找到莉莉娜，保护好她。别让她再跑了。”
安娜点了点头。
索蕾丝沉默了一会儿。“也看看克莱尔家那个丫头在干什么。别让她搞事。”
安娜忍住笑，点头应了。索蕾丝又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涌进来，凉飕飕的。远处的天边，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云层染成一片金红。她想起妹妹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她后面跑，喊着姐姐姐姐。她想起妹妹现在的样子，握着剑，骑着小马，和她那些朋友一起，在荒野上奔跑。她不知道妹妹能不能跑赢，但她知道，妹妹不会停。
然后她忽然郁闷起来。“他们的冒险队到底去干啥了啊！”她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安娜站在门口，嘴角微微翘起，没有说话。
索蕾丝叹了口气。“去吧。”她说。安娜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索蕾丝站在窗前，看着太阳慢慢升起来。手腕上的镯子已经不亮了，但她知道，它还在那里。她也会在。只是那个不省心的妹妹，不知道又在哪个山沟里，带着一身伤，骑着那匹小马，和一群同样不省心的人，往更远的地方跑。她想了想，又叹了口气。等她回来，一定要好好骂她一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