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放下账本，站起身。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森莱克行省的春天总是这样，阴天多，晴天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她不喜欢这里，但她不得不在这里。商会需要她，家族需要她。
她做了决定。“备马，集合卫队。”她对身后的侍女说，“我要出城。”
侍女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转身去传令。塞西莉亚换了一身骑装，把剑挂在腰间。她走出商会大门，翻身上马。身后，克莱尔家族的卫队已经列队完毕——三十名骑兵，铠甲锃亮，长枪如林，旗帜上绣着克莱尔家族的银色雄鹰。她正准备出发，街道尽头传来一阵沉重的马蹄声。
一队骑兵从拐角涌出来，铠甲乌黑，披风暗红，整齐地挡在路中间。为首的是个中年骑士，铠甲上刻着伯爵府的纹章，气息深沉如渊，周身隐隐有斗气流转。塞西莉亚认识他——伯爵府的首席骑士长，霍尔，离天骑士只有一线之隔。
“塞西莉亚小姐，”霍尔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伯爵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城。罗森子爵的急报称，南境来的探子可能潜伏在城中，请您配合调查。”
塞西莉亚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霍尔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没有低头。他是伯爵的骑士长，不是罗森子爵的走狗。他只是在执行命令。
“你要查我的商会？”塞西莉亚终于开口了。
“是。”霍尔说，“伯爵大人的命令。”
“我知道。”塞西莉亚说。她还是没有动。她看着那些士兵，看着他们手中的长枪，看着他们身上崭新的铠甲，忽然笑了。“你们城主，”她说，“是想查探子，还是想查我的商会？”
她释放出斗气。深蓝色的斗气从她身上涌出来，像一层薄薄的火焰，包裹住她的全身。那是地骑士后期的标志。她身后，两个随从也释放出斗气，淡蓝色的，是地骑士。再后面，十多个高阶骑士拔出剑，斗气光华连成一片，把整条街照得雪亮。
骑士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拔出来。
塞西莉亚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个商会，是克莱尔家族对外贸易的重要本钱。谁敢动，我父亲会亲自来对付你。”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帝国盯着索蕾丝殿下的人多，但我父亲可不是。”
骑士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克莱尔伯爵。那个接近无暇骑士的顶级高手，在坎贝尔行省的平叛战争中一箭未发，却让所有人都忌惮三分，仍被刚继位的新公爵拉拢为行省二号人物。
他的武力和他的智谋一样出名，得罪他，比得罪坎贝尔公爵还可怕。
他的实力比塞西莉亚强，他离天骑士只有一线之隔，塞西莉亚只是地骑士后期，但他不能动手。不是打不过，是不能打。
帝国境内盯着坎贝尔公爵的人太多了，坎贝尔家族极其富裕，一个商会损失了大钱，公爵只会在朝政上想办法找回来。这和他一个骑士长无关。但克莱尔伯爵不一样。
克莱尔伯爵的商会如果损失了，那是伤筋动骨。他的宝贝女儿如果受伤了，他会亲自来。不是派兵，不是写信，是亲自来。一个接近无暇骑士的顶级高手，从南境千里迢迢赶到东境，不是为了谈判，是为了砍人。而伯爵大人，不会给他出头。
霍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挥了挥手。“撤。”他说。骑兵们收起长枪，让开道路。塞西莉亚骑在马上，看着他们撤退，没有动。她等他们走远了，才轻轻叹了口气。她不能出城了。霍尔虽然撤了兵，但一定在城外安排了暗哨。她一动，伯爵就会知道。她不能冒险。她只能等。等殿下的人来，等莉莉娜自己跑出来，等事情自己解决。
她调转马头，回了商会。
深山里，莉莉娜靠在一棵大树下，抱着剑，闭着眼睛。她不是睡着了，是在想事情。她想起那晚的火焰，金色的，铺天盖地，像太阳一样亮。她想起姐姐的气息，温暖，坚定，像冬天里的炉火。她想起那些卷轴，一张一张，从镯子里掉出来，像姐姐的手，在关键时刻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二小姐，”马尔科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虚弱，但还活着。“你那个镯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莉莉娜睁开眼，看着他。马尔科姆躺在地上，浑身缠着绷带，像一具木乃伊。他的左臂还抬不起来，但嘴巴已经能动了。“你早点拿出那些卷轴，”他嘟囔着，“我们也不用跑得这么惨。”
莉莉娜苦笑了一下。“我要是知道镯子里有卷轴，早就拿出来了。”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银白色的，细细的，上面刻着几朵小小的荆棘玫瑰。“之前在学院里用卷轴炸了教室，母亲就把我的卷轴都没收了。我以为姐姐也把我的卷轴收走了，没想到……”她顿了顿，“她给我塞进了这个镯子里。我流了好多血，把镯子浸透了才拿到。”
马尔科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拼着全力坐起来，指着莱恩，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都怪你这个灾星！二小姐当初是为了你才炸的教室，我们也是为了你才跑到这鬼地方来。”
莱恩靠在石头上，正在包扎手臂上的伤口。他头都没抬，冷冷地说：“你闭嘴吧。我上周就想离开了，是你先想在磐石城扬名，才多待了一周。你才是灾星。”
马尔科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好反驳的。他确实是那个想扬名的人。他确实是那个提议多待一周的人。他确实是那个……灾星。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莱恩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没有说话。
艾琳娜忍不住笑了。她捂着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忍不住笑。丹尼尔也笑了。他靠在树上，弓放在旁边，箭壶空了，但脸上的表情很轻松。其他人也笑了。笑声在山洞里回荡，把那些沉重的、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都冲淡了。
笑声渐渐平息，马尔科姆忽然坐起来，指着洞口的方向。“你们看那边。”他说。
几个人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洞口外面是一片密林，树木高大，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天空。但在密林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一道微弱的光。那光不是阳光，不是月光，是一种很淡的、幽幽的蓝色，像是从地底深处透出来的。
“那是什么？”艾琳娜问。
马尔科姆的眼睛亮了。“秘境，”他说，“洞府秘境。我在北境见过类似的。那些上古法师留下来的遗迹，里面藏着宝贝。”他转过头，看着莱恩。“我们去看看吧。说不定能找到什么好东西。”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道蓝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不去。”
马尔科姆急了。“为什么？”
“我们身上都有伤。”莱恩说，“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万一有危险，跑都跑不掉。”
马尔科姆不说话了。他知道莱恩说得对。但他还是不甘心。他坐在那里，看着那道蓝光，眼睛里的光比蓝光还亮。
莉莉娜看着他，忽然笑了。她从怀里掏出那张蓝白色的卷轴，递给他。“拿着。”她说。
马尔科姆愣住了。“这是什么？”
“高阶冰系卷轴。”莉莉娜说，“我姐姐做的。你伤势好一点了，可以去看看。不过……”她顿了顿，“不会魔法的人释放卷轴，威力会小很多。”
马尔科姆接过卷轴，手都在抖。他看着手里那张卷轴，蓝白色的，寒气逼人，像一块冰。他抬起头，看着莉莉娜。“二小姐……”
“别废话。”莉莉娜说，“你救过我，我帮你是应该的。”
马尔科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把卷轴攥得紧紧的。
艾琳娜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也去。”她说，“我会魔法，卷轴在我手里威力更大。”
马尔科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莱恩。莱恩叹了口气。“去吧去吧。”他说，“死了别找我。”
马尔科姆笑了。他撑着石头站起来，左臂还吊着绷带，但脚步已经很稳了。艾琳娜扶着他，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往洞口走。莉莉娜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小心点！”
马尔科姆回过头，朝她挥了挥手。他的脸上有伤，身上有绷带，但眼睛是亮的。他笑着，像个孩子。
莱恩看着他们走远，摇了摇头。他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莉莉娜坐在他旁边，抱着剑，没有说话。山洞里很安静，只有火堆噼啪作响。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辉洒在深山老林里，把一切都照得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