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科姆和艾琳娜去了快一个时辰才回来。洞口先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马尔科姆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他钻进来，脸上灰扑扑的，但眼睛很亮。艾琳娜跟在后面，身上也沾了不少灰，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心情不错。
“下面是个墓地。”马尔科姆一屁股坐在地上，灌了一大口水。“一个艺术家的墓地。很宽敞，很凉快，比这破山洞强多了。只有几只一二级的小魔兽，挺可爱的。”他看了一眼艾琳娜，艾琳娜点了点头。“艾琳娜不想杀，就留着了。”
莉莉娜愣了一下。“小魔兽？什么小魔兽？”
“几只晶石蜥蜴，还有一窝荧光蝙蝠。”艾琳娜说，“都不伤人。晶石蜥蜴吃苔藓，荧光蝙蝠吃蚊子。我们在下面待了一个时辰，它们都没攻击我们。”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动心了。这破山洞住了好几天，又冷又潮，石头硌得慌。如果下面真的宽敞又凉快，还能躺着睡觉，谁不想去？
莉莉娜想了想，说：“我觉得还是在外面休息更安全。万一有人追进来，外面还能跑。地下的话，被堵住了就跑不掉了。”
莱恩靠在石头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这样。如果罗森子爵派人追杀我们，大家就躲到底下。如果没有，我们还在外面休息。”
没有人反对。队伍里一向以莱恩为首。他是北境回来的老兵，打过仗，杀过人，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他的判断，大家都信。
莉莉娜有些奇怪。她问莱恩：“我们有卷轴，罗森子爵肯定会猜出我们家里有背景。他躲都来不及，为什么还要派人追杀我们？”
莱恩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正因为猜出你们有背景，他才更要杀。放你们回去，你们家里的人会放过他？不如杀了灭口，死无对证。”
莉莉娜不说话了。
事实证明莱恩是对的。第二天夜里，第一批暗杀者来了。他们穿着黑衣，蒙着面，无声无息地摸到洞口。莉莉娜在守夜，听到动静，手按上了剑柄。那些人看到她，停下来，僵在那里。莉莉娜没有动。她慢慢把手伸向怀里，那里有卷轴。那些人看到她伸手，转身就跑，比来的时候还快。莉莉娜追出去几步，他们已经消失在夜色里。她站在洞口，握着剑，看着那片黑暗。
第三天夜里，又来了。这一次是两个人，一个从左边摸上来，一个从右边。莉莉娜站起来，把手伸向怀里。那两个人转身就跑，连头都没回。莉莉娜站在原地，握着剑，浑身发抖。不是害怕，是气的。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暗杀者一波接一波，像苍蝇一样赶不走。他们不进攻，只是骚扰。你睡觉的时候，他们在洞口弄出动静。你吃饭的时候，他们在外面扔石头。你刚闭上眼睛，他们就来了。你拿出卷轴，他们就跑。你收起卷轴，他们又回来。大家休息得很差。马尔科姆的黑眼圈比眼睛还大。艾琳娜的脸色白得像纸。丹尼尔靠在树上，眼睛半睁半闭，随时都会睡着。莱恩的伤口又裂开了，绷带上全是血。莉莉娜也撑不住了。她握着剑，靠在石头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但她不敢睡。她怕自己一睡着，那些人就会冲进来。
第七天夜里，莱恩做了一个决定。“演戏。”他说，“装成状态很差的样子，让他们以为我们撑不住了。”马尔科姆问：“然后呢？”“然后等他们冲进来。”莱恩说，“关门打狗。”
莉莉娜明白了。那天晚上，他们演戏。篝火烧得很小，火光忽明忽暗。几个人东倒西歪地靠在石头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随时都会倒下。莉莉娜把剑放在身边，怀里揣着卷轴，假装睡着了。她在等。等了很久。
凌晨时分，他们来了。不是一两个，是十几个。黑衣，蒙面，动作迅捷，像一群夜行的猫。他们从洞口涌进来，有人扑向莉莉娜，有人扑向艾琳娜，有人扑向莱恩。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抓人。抓那个会魔法的女孩子，抓那个银发的女孩子，抓那个受伤的队长。他们没有注意到，莉莉娜的眼睛是睁着的。
艾琳娜揭开了卷轴。
蓝白色的光芒从她手中炸开，寒气像潮水一样涌出来。那些黑衣人僵住了，动作定格在半空中，有人还在跑，有人还在跳，有人还在伸手。冰霜从他们的脚底往上蔓延，膝盖，腰，胸口，脖子，头顶。他们变成了冰雕。
马尔科姆看着那些冰雕，张大了嘴。“罗森子爵一定不知道我们什么卷轴都有。”莉莉娜小声说：“这是爱葛莎姐姐做的。”马尔科姆没有听到。他在看莱恩。莱恩站起来，走到最近的那个冰雕面前。他拔出剑，剑刃在蓝白色的光中闪着寒光。他挥剑。冰雕碎了，碎成一地冰碴，混着血和肉。他又走向下一个。剑起剑落，碎冰飞溅。他一个一个地敲碎，像敲碎冬天的冰棱。没有人说话。只有剑刃划过冰面的声音，和冰块碎裂的声音。
莱恩敲碎了最后一个冰雕，收剑入鞘。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很冷。“走。”他说，“去底下。”
没有人反对。他们收拾东西，把能带的都带上。莉莉娜走在最后面，手里握着剑，怀里揣着卷轴。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住了七天的山洞，篝火灭了，石壁上还有烟熏的痕迹。她没有回头。
洞口在墓地深处。不是墓地的入口，是墓地里面。他们沿着一条窄窄的石阶往下走，石阶很陡，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艾琳娜走在前面，手里举着一颗发光的晶石。荧光蝙蝠从头顶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像一片片飘落的叶子。晶石蜥蜴趴在石壁上，一动不动，眼睛亮晶晶的。
墓地比他们想象的大。穹顶很高，石柱很粗，地上铺着青石板。空气很凉，但不潮湿，比外面的山洞舒服多了。角落里有一具石棺，棺盖上刻着字，是古代的文字，莉莉娜看不懂。
“这里以前住着什么人？”她问。艾琳娜说：“一个艺术家。碑文上说，他喜欢安静，不喜欢被打扰。他死后，他的学生把他葬在这里，希望他能永远安静。”莉莉娜沉默了一会儿。“我们打扰他了。”艾琳娜笑了。“他不会介意的。我们又不是来偷东西的，只是借住几天。”
莉莉娜也笑了。她找了一个角落，把剑放在身边，把卷轴放在怀里，闭上眼睛。她听到朋友们在说话，在笑，在咳嗽，在叹气。她听到风声，从洞口吹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很慢，很稳。她睡着了。
莱恩没有睡。他靠在石柱上，手里握着剑，眼睛半睁半闭。他负责守夜。他的目光落在莉莉娜身上。她睡得很沉，金色的长发散在肩上，淡紫色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她不知道在做梦，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莱恩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容貌不如她姐姐。那位坎贝尔公爵的美，是惊心动魄的，是让人不敢直视的，是像太阳一样刺眼的。莉莉娜不一样。她的美，是安静的，是温柔的，是像月光一样让人舒服的。她似乎从来不觉得自己美。学院里很少有人跟她告白。一是坎贝尔家族的权势太强，二是坎贝尔行省的学生们会默契地把外人挡在外面。殿下说过，下一任公爵大概率从她妹妹的孩子里选，赘婿的人选很重要。那些学生们比谁都清楚，二小姐的婚事，不是谁都能惦记的。
莱恩知道。他比谁都清楚。但他还是忍不住看她。
他想起那天，他和马尔科姆去给莉莉娜送花道歉，被她的母亲抓住了。
那位夫人气得要死，指着他们骂，说他们不知好歹，说他们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后来是索蕾丝殿下出来打圆场。那位殿下确实有绝美的容貌，但莱恩在她面前总有一种被看透的压迫感。
她看着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本翻开的书，什么都藏不住。
她让人给他们送了点心，很精致的点心，装在银色的盒子里，盒盖上刻着坎贝尔家族的荆棘玫瑰纹章。
他接过盒子，总觉得吃了这些东西，就是放弃了喜欢莉莉娜的机会。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他就是有。他把那盒点心送给了马尔科姆。马尔科姆那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吃得可开心了，吃完还问他还有没有。
莱恩收回目光，望着洞口的方向。风从外面吹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他握紧了剑，没有动。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他只是想多看她几眼。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