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科姆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靠在石柱上的莱恩,又看了一眼睡在角落里的莉莉娜。他站起来,走到莱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换我了,你去睡。”
莱恩点了点头,但没有动。马尔科姆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莱恩。莱恩接过,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两个人坐在石柱下,吃着干粮,看着洞口的方向。荧光蝙蝠从头顶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在安静的地下格外清晰。
马尔科姆把干粮咽下去,喝了一口水。他看了一眼莱恩,又看了一眼莉莉娜,忽然说:“别妄想了,兄弟。我们配不上人家。有这时间,不如多练练武技,建个功回乡装个逼。”
莱恩咬着干粮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干粮。马尔科姆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们是一个镇子里的平民,一起被镇子里的老兵传授剑法,一起入伍当童子兵,一起因为斗气和武技天赋被选到魔武学院。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他。
莱恩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他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站起来,走到角落里,靠着石壁坐下。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听到马尔科姆叹了口气,听到他站起来,走到洞口,听到他拔出剑,轻轻敲了敲石壁。那是他们的暗号——一切正常。他没有动。
第二天,莉莉娜醒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金色的长发散在肩上,有些乱。她看到莱恩靠在石壁上,脸上挂着黑眼圈,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她凑过去,好奇地问:“你怎么了?没睡好吗?”
莱恩的脸一下子红了。他别过头,不敢看她。“没事。”他说。声音有些哑。
马尔科姆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他梦游的时候揍了自己两拳。”他说,“估计是梦到被魔兽追了。”
莉莉娜笑了起来。她对这两个人的互怼早就习以为常了。莱恩瞪了马尔科姆一眼,马尔科姆耸了耸肩,一脸无辜。
他们在下面一连休息了一周,才将将恢复。身上的伤结了痂,体力也恢复了大半。艾琳娜的魔力也回满了。他们在地下仔细转了一圈,把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一遍。晶石蜥蜴趴在石壁上,一动不动,眼睛亮晶晶的。荧光蝙蝠挂在穹顶上,像一片片倒挂的枯叶。石棺还是那个石棺,刻着古代的文字,没有人看得懂。什么都没有。没有宝藏,没有秘籍,没有魔法器。只有一个艺术家,和他的安静。
临走前,莱恩站在石棺前,沉默了很久。他总感觉建筑下方有东西。不是宝藏,不是秘籍,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他蹲下身,用手敲了敲地面的石板。声音很沉,很闷,不像是有空洞。
马尔科姆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别想了。”他说,“这位仁慈的先生的驻地保护了我们。你若不知足,痴心妄想,会招致杀身之祸。”
莱恩抬起头,看着马尔科姆。马尔科姆的眼睛很平静,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听出了马尔科姆话语里的深意。不只是关于这个墓地,也是关于莉莉娜。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吧。”他说。他没有再看那具石棺,也没有再看莉莉娜。他把那份感情埋在心里,埋得很深。
但莉莉娜不知道。她只看到莱恩总是躲着她。她凑过去,他就走开。她喊他,他假装没听见。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她越好奇,越凑过去。他越躲,越不自在。莱恩快受不了了。马尔科姆在旁边看热闹,笑得肚子疼。队友们似乎看出了什么,又似乎没看出。除了马尔科姆,大家都默契地什么都没说。只是看莱恩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
他们离开了墓地。阳光刺眼,几个人眯着眼睛,站在洞口,适应了好一会儿。空气很新鲜,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鸟叫,近处有虫鸣。他们活着。
然后,一阵风掠过。
不是风,是人。太快了,快到没有人看清。一个戴着面具的女子从树林里窜出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穿过人群,一把抓住莉莉娜。莉莉娜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就被她夹在腋下,退到了十几步外。
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后莱恩的眼睛红了。
他拔出剑,冲了上去。马尔科姆紧随其后。艾琳娜举起法杖,丹尼尔拉开弓。其他人也动了。九个人,像九只被激怒的蜂,扑向那个戴面具的女子。
女子没有动。她站在那里,一只手夹着莉莉娜,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面具是白色的,没有表情,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很冷,像冬天的湖面。莱恩第一个冲到她面前,剑刃带着风声劈下去。女子侧身,躲开了。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跳舞。莱恩的剑劈空了,收不住势,往前踉跄了一步。女子抬起脚,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小腿。莱恩摔倒了,脸朝下,磕在地上。
马尔科姆从另一边刺过来。剑尖直指女子的腰。女子伸手,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剑尖。马尔科姆的剑停住了,像被铁钳夹住,进不得,退不得。他咬着牙,使劲往后拽,剑纹丝不动。女子松开手指,马尔科姆往后倒退了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艾琳娜的冰锥射过来了。七八根,又尖又利,封住了女子所有退路。女子没有退。她抬起手,斗气涌出,深蓝色的,像浓墨一样。冰锥撞在斗气上,碎了,化作无数冰屑,飘落在空中。丹尼尔的箭也到了。三支连珠箭,一支射头,一支射胸,一支射腿。女子伸手,抓住了一支。侧头,躲过了一支。抬腿,踢飞了一支。三支箭,一支都没中。
其他人也冲上来了。有人砍她的腿,有人刺她的背,有人从侧面偷袭。女子像一阵风,在他们之间穿梭。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恰到好处。你砍她左边,她到了右边。你刺她后面,她到了前面。你的剑还没落下,她已经不在那里了。不到片刻,九个人倒下了七个。有的趴在地上,有的靠在树上,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捂着腿。没有人死,但没有人还能打。
莱恩又站起来了。他脸上全是血,是磕在地上蹭破的。他握着剑,手在抖,但没有松。他冲向女子,这一次不是劈,是刺。剑尖直指女子的咽喉。女子侧身,剑尖擦着她的面具过去。莱恩没有停,他反手横扫,剑刃削向女子的脖子。女子低头,躲过了。莱恩又刺,又劈,又扫,一招接一招,没有停。他的眼睛是红的,他的剑是快的,他的心是空的。他什么都不想,只想把莉莉娜抢回来。
女子终于动了。她抬起手,一掌拍在莱恩的胸口。莱恩飞了出去,撞在一棵树上,摔在地上。他吐了一口血,爬不起来了。
女子站在场中,一只手夹着莉莉娜,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面具还是白的,眼睛还是冷的。她的衣服上有一个口子,是莱恩的剑划的。口子不大,刚好露出里面的铠甲。铠甲很精致,银白色,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没有破损。莱恩拼尽全力,只划破了她的衣服。
莉莉娜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那个白色的面具,看到那双冰冷的眼睛。她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她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安娜姐姐,”她说,“别打了。”
女子停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莉莉娜。莉莉娜也看着她。过了很久,女子伸手摘下了面具。
是安娜。女仆长安娜,从莉莉娜小时候就照顾她的安娜,手把手教她剑术的安娜,在她被关在庄园里时拼了命救她的安娜。她的眼睛不冷了。她笑了。“二小姐,”她说,“您瘦了。”
莉莉娜也笑了。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你怎么来了?”她问。
“殿下让我来的。”安娜说,“她担心你。”
莉莉娜不说话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伤,是这些天留下的。她把手藏在袖子后面。安娜没有说破,只是把她放下来,扶着她站好。
莱恩趴在地上,看着这一幕,脑子一片空白。马尔科姆也趴在地上,看着这一幕,脑子也是一片空白。艾琳娜靠在树上,看着安娜,又看着莉莉娜,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丹尼尔坐在地上,弓掉在旁边,箭也射光了。他看着安娜,看着那身银白色的铠甲,看着那深蓝色的斗气,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几箭,射得真丢人。
安娜转过身,看着他们。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礼。“抱歉,”她说,“惊扰诸位了。我是坎贝尔家族的女仆长,奉殿下之命,来接二小姐回家。”
没有人说话。莱恩趴在地上,看着安娜,看着莉莉娜,看着自己手里的剑。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可笑。他以为自己能保护她。原来她从来不需要他保护。他松开剑,把脸埋在手臂里,没有说话。
安娜看着那些倒在地上的年轻人,忍不住笑了出来。不是嘲笑,是那种长辈看到晚辈胡闹时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她收起剑,走到莱恩身边,蹲下身看着他。
莱恩趴在地上,脸上全是血,眼睛红红的,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他没有看她,只是盯着地上的泥土,手指攥着草根,攥得指节发白。
“起来吧。”安娜说。
莱恩没有动。
安娜伸手把他拉了起来。莱恩踉跄着站稳,低着头,没有说话。安娜拍了拍他肩上的土,又帮他捡起掉在地上的剑,塞回他手里。
“别这副样子,”安娜说,“我下手有分寸,你没受重伤。”
莱恩握着剑,还是不说话。
安娜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其他人。马尔科姆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一脸茫然,艾琳娜靠在树上法杖杵在地上嘴唇有些发白,丹尼尔坐在一旁弓放在身边箭壶空了正在一根一根地捡箭。其他人也差不多,东倒西歪狼狈不堪。
安娜看着他们忽然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我是想看看大家对莉莉娜的感情,”她说,“结果远超我的预料。”
马尔科姆抬起头看着她。“你这是在试探我们?”
“不是试探,”安娜说,“是确认。莉莉娜受伤了,我总得知道她身边都是些什么人。”
她顿了顿。“如果说出去,索蕾丝殿下可能不会太在意,但嘉丽夫人就难说了。她真生气起来,殿下可是劝不住的。我当年是嘉丽夫人的女仆,我知道她的脾气。”
马尔科姆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伤,是这些天留下的。他忽然觉得这些伤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艾琳娜从树上直起身,走过来围着安娜转了一圈。她上下打量着安娜,目光在她的脸上、身上、铠甲上扫来扫去。安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安娜问。
艾琳娜停下来双手叉腰歪着头看着她。“姐姐,”她说,“你胡说,你不到三十岁吧。”
安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都四十多了。”她说。
艾琳娜不信。“骗人。”
安娜没有解释。她伸出手亮出掌心,掌心上有一道疤,很旧颜色很淡但很长,从食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
“这是二十多年前留下的,”她说,“那时候我还是嘉丽夫人的贴身女仆,有一次遇到刺客,我替夫人挡了一剑。”
她收回手看着艾琳娜。“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还只是正式骑士。你们的天赋比我当年强多了。”
艾琳娜不说话了。她看着安娜,看着那道疤,忽然觉得这位姐姐说的可能是真的。
马尔科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的脸上有伤身上有绷带,但眼睛是亮的。
“您四十多了?”他问,“那您保养得可真好。”
安娜笑了笑,没有说话。
莱恩也笑了。他握着剑站在莉莉娜身边,嘴角微微翘起。他笑起来很好看,眉眼舒展像是冬天的雪化了。马尔科姆看到他笑也笑了,他走过去拍了拍莱恩的肩膀。
“行了,别苦着脸了。人家大姐是来保护二小姐的,不是来抢人的。”
莱恩瞪了他一眼,马尔科姆嘿嘿笑了两声。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十几个。他们从树林里走出来,穿着轻便的铠甲腰间挂着长剑,步伐整齐气息沉稳。他们走到安娜身后停下来列成一排。
为首的是三个中年人,两男一女,周身斗气流转,是地骑士。他们身后是一个穿着灰色法袍的老人,手里拿着一根法杖杖尖有微光闪烁,是大魔法师。再后面是七八个年轻人,气息也不弱,离地骑士只有一线之隔。
莱恩看着他们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他认出了那些人身上的铠甲——没有纹章没有标识,但做工极其精良,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货色。那是坎贝尔家族内卫的制式装备,他听说过但从没见过。
安娜转过身对那些人点了点头。
“辛苦了。”她说。
为首的地骑士微微欠身没有说话。他们散开隐入树林消失不见了,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莉莉娜站在安娜身边看着那些消失的背影忽然问:“姐姐还派了谁来?”
安娜看着她笑了笑。“就我们这些人,”她说,“其他人是路上遇到的。克莱尔家的大小姐派了他们来帮忙,说是怕你出事。”
莉莉娜愣了一下。“塞西莉亚姐姐?”
安娜点了点头。
莉莉娜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伤,是这些天留下的。她把手藏在袖子后面。安娜看到了,没有说话。
莱恩站在旁边看着莉莉娜,看着她藏手的动作,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他想起这些天她总是把手藏在袖子后面,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他以为她只是怕冷,原来她是不想让人看到她手上的伤。
他转过头看着远处的树林。树叶在风中摇晃,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像碎金。他忽然想起马尔科姆说过的话——“别妄想了兄弟,我们配不上人家。”
他当时不信。现在他信了。
马尔科姆走过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次他没有笑。
“走吧,”他说,“该回家了。”
莱恩没有说话。他看着莉莉娜,看着她站在安娜身边,阳光照在她金色的长发上像镀了一层金。她没有看他,她在看安娜,在听安娜说话,在笑。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跟着马尔科姆走了。